他罗影,迟早要把自己那句话,挣回来。
不是靠这一场与他无关的筛选。
是靠日后某一处真刀真枪的战场,堂堂正正地与这个人站到一起,比一比高下。
殿前,李安之将满殿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这位院主神色平静,仿佛方才那一道改变了许多人心境的敕名,只是他随手布下的一子。
“该说的,都说完了。”
他淡淡地一带:
“三个月,好自为之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话音落下,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主,转过身,朝着屏风后头走去。
青灰的长袍消失在屏风后的一瞬,殿中那一股无形的重压,也随之散去。
可满殿五十三个人,没有一个人立刻起身。
他们坐在蒲团上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.......
一个时辰,悄然而逝。
另一头。
三级院的执事堂,设在主峰山脚的一片院落里。
凡是入院的学子,籍契签过之后,还要到执事堂来办一道正式的分班手续。
三级院里头按教习分班,你入了谁的班,往后这几年便跟着谁修行,领谁那一脉的资源,学谁的传承。
这一道手续,定的是一个学子未来几年的根基。
苏秦和陈鱼羊、莫白一道,从白松院下山,到了执事堂。
堂里人不多。
一个穿着灰袍的执事坐在案后,面前堆着一摞籍册,正低头一笔一笔地誊录。
几个新入院的学子排着队,一个一个上前报名、登记、分班。
队伍走得不快。
轮到一个人,那白姓执事便要翻册子,问几句话,核对籍契,而后在册子上写下分到哪个班,盖上印,这才放人。
苏秦三人排在队尾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陈鱼羊在旁边小声嘀咕:
“这执事看着挺面瘫的。前头那几个问了半天,也没见他抬一下眼皮。”
莫白没接话。
这位话最少的人靠着墙,闭目养神。
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
终于轮到了苏秦。
他上前一步,把籍契递了过去:
“惠春分院,苏秦。”
白执事头也没抬,伸手接过籍契,顺手就要往册子上翻。
他翻册子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这一套流程一天要走上几十遍。
一边翻,一边随口问:
“哪一年的试听生?“
“今年。”
白执事翻册子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了头。
这一抬头,他脸上那副誊录了一上午、谁来都一个样的麻木,瞬间散了。
他望着苏秦,愣了一愣,而后,眼睛里慢慢透出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。
“苏秦……“
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念完,他放下了手里的笔,往前倾了倾身子,又仔细地看了苏秦一眼。
“惠春分院的苏秦。”
白执事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:
“年考改制,三花灌顶,钦点第一的那个苏秦?“
苏秦微微一怔,拱了拱手:
“正是学生。”
执事堂里,排在后头的几个学子,听到这一句,齐刷刷地朝苏秦看了过来。
白执事看着苏秦,沉默了片刻。
而后,他做了一件让旁人都意外的事。
他站了起来。
一个三级院的执事,在一个刚入院的新生面前,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行礼,身份摆在那里,执事对学子,本没有行礼的道理。
可他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,就已经说明了许多。
“老夫在这执事堂里,坐了十几年了。”
白执事望着苏秦,缓缓道,语气里有几分感慨:
“经手的学子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三级院的天骄,一届一届地从我这案前过,我见得多了。”
“可像你这样的,我头一回经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的名字,这半个多月,在三级院里头,传遍了。”
“老夫这执事堂,平日里清静。可这半个月,来办手续的新生,十个里头有八个,会跟我打听你分到了哪个班。”
苏秦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他这半个多月在惠春县办丧事,料理家中的事,对三级院里头自己名字掀起的浪,半点不知情。
如今亲耳听这执事说出来,他才真切地意识到,三花灌顶、钦点第一这八个字,在这座天下天骄云集的最高学府里,究竟激起了多大的回响。
他在惠春那个小地方,在苏家村,在苏秦乡,是乡亲们口中的活菩萨,是十里八乡的传奇。
可他没想到,在三级院这种地方,在这些见惯了天骄的人眼里,他这个名字,也成了一桩人人打听的事。
天下何人不识君。
这七个字的滋味,他头一回尝得这样真切。
白执事重新坐了下来。
他翻开册子,提起笔,没有像对前头那些学子一样多问,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:
“按规矩,新入院的学子,分班要看年考的成绩、灵根、专长,综合定夺。”
“不过你的分班……“
他笑了一下:
“不用我定。”
苏秦一愣:
“为何?“
“早就定好了。”
执事一边在册子上写,一边道:
“顾教习那边,半个月前就递了话过来。说他的班里,给你留了位子。”
顾教习。
苏秦心里微微一动。
顾长风。
枫林孤亭那一夜,顾长风说过,待他正式入院,行了亲传弟子的仪式,余下的再细说。
看来这位院主,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。
白执事写完,盖上印,把籍契还给苏秦:
“顾长风教习的班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苏秦身后:
“你旁边这两位,也是白松院的?“
陈鱼羊和莫白上前,各自报了名字。
白执事翻了翻册子,在陈鱼羊的名字上停了停:
“陈鱼羊,灵厨一道。”
他想了想,提笔写道:
“顾教习的班里,也缺一个懂灵厨的。你,也去顾教习那边。”
陈鱼羊愣了一下,随即微微一笑。
能跟苏秦分在同一个班,有一个熟人,这是好事。
轮到莫白,执事翻了册子:
“莫白,薪火社。”
他写道:
“你去刘显健教习的班。”
莫白点了点头。
他白松院出身,认识刘显健教习,这本身就多了一分香火情。
这位话最少的人冲苏秦和陈鱼羊微微颔首,算是道别,而后领了分班的凭据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办完手续,苏秦和陈鱼羊出了执事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