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姬目光漠然地扫视全场,没有给众人太多庆祝或悲伤的时间:
“休整一刻钟。”
“一刻钟后,开启第二场考核!”
此言一出,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。
胡字班所在的区域内,原本因为出了三个甲上而有些亢奋的人群,此刻也渐渐安静了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躁动。
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对于大部分内舍弟子来说,第一场责任田的考核,其实就是一道生死关。
那些评级在“乙”以下的,脸色早已灰败如土。
他们知道,自己已经失去了晋级二级院的资格。
接下来的考核,对他们而言,不再是通往青云路的阶梯,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挣扎。
他们想做的,只是尽量在后面的考核中表现得好一点,把总评级拉上去一点。
若是能混个丙中,免去一季束脩,那便是万幸;
若是能混个丙上,那也不算白来一趟。
当然,也有少部分人,眼中依旧闪烁着名为“野心”的火光。
那些评级在“乙上”的,甚至是某些虽然只拿了“乙中”乃至““中下”但不甘心的学子,此刻都在暗暗摩拳擦掌。
“还有机会……还有机会!”
一个名叫祝穷的内舍弟子,此时正蹲在地上,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。
他这次责任田只拿了个乙下,按理说除非下两场考核都取得极其耀眼的成绩,不然基本无缘二级院。
但他不甘心。
“罗教习说了,单项甲上者,可直接晋级!”
李三儿死死盯着高台,眼中满是赌徒般的疯狂:
“要是第二关出的题目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……
要是正好考的是我擅长的东西……
说不定我也能拿个甲上!我也能一步登天!”
抱着这种想法的人,不在少数。
这就是考核的魅力,也是它的残酷之处。
它给了所有人一个看似公平的机会,让每一个心怀侥幸的人都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天选之子。
而在人群的另一侧。
赵猛正盘膝坐在一块石墩上,手里抓着个水囊,大口大口地灌着水。
他这次责任田发挥得不错,凭着那一身蛮力和勤勉,硬是拿了个“甲中”。
这个成绩,放在往届,那是稳进二级院的。
但他此刻的脸上,却并没有多少轻松之色,反而眉头紧锁,显得有些患得患失。
“甲中……还是不够稳啊。”
赵猛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瓮声瓮气地自语道:
“要是第二关考的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术变化,或者是考什么精细活儿,那我这大老粗可就抓瞎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不远处的苏秦和徐子训,眼中闪过一丝羡慕。
随即,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册。
那是《大周策论精选》。
“要是考策论就好了……”
赵猛喃喃着,手指粗暴地翻动着书页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迷信般的执着:
“这些日子,我可是把这书都快背烂了。
什么‘为天地立心’,什么‘为生民立命’,老子背得滚瓜烂熟!
若是罗教习真考这个,我赵猛高低得给他整两句有文化的,说不定也能混个甲上!”
旁边的同窗吴秋闻言,忍不住泼了盆冷水:
“赵猛,你是不是傻?
那天王烨师兄在课上怎么说的?你都忘了?
他说策论这题已经废了!
大家都知道了题目,罗教习怎么可能再考?那不是考谁记性好吗?
王师兄可是罗教习的亲传弟子,他的话还能有假?”
赵猛闻言,身子一僵。
他当然记得王烨的话。
那天在听雨轩,王烨那一番“策论无用”的论调,可是把不少人都给骂醒了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想着万一嘛。”
赵猛有些不服气地嘟囔着,但底气明显不足了,把书往怀里一揣,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
“那你说,不考策论,还能考啥?
总不能考绣花吧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吴秋也是一脸茫然,抬头望向高台,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迷茫:
“王师兄虽然泄了题,说了实战可能考灾后重建,考未雨绸缪。
但这第二关……
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。”
是啊。
第二关到底考什么?
这个问题,此刻正盘旋在所有人的心头,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阴云。
王烨在课上讲了心性,讲了实战的方向,甚至暗示了责任田的重要性。
唯独这夹在中间的第二关,就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盲区。
“未知的,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陈适站在人群中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脸色有些发白。
作为学霸,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没范围、没重点的考试。
“如果是考基础理论,我有把握。
如果是考法术变种,我也练过。
可万一……万一罗教习不按常理出牌,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……”
陈适越想越慌,下意识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苏秦。
只见苏秦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,似乎对周围的焦虑毫无所觉,又或者是……胸有成竹?
.......
演武场的高台一侧,设有几方悬空的云台,那是专供各班教习休憩观礼的所在。
此处视野极佳,既能俯瞰那如蚁群般攒动的数千学子,又能平视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主考台。
胡教习负手立于云台边缘,山风吹动他那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袍,猎猎作响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,此刻却像是被刚才那张金榜点亮了一般,透着几分难得的舒展与慰藉。
“啧啧啧。”
一阵带着几分戏谑的咂舌声从身旁传来。
王烨不知何时已散去了那朵祥云,没个正形地靠在云台的栏杆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顺来的灵果,咔嚓咬了一口:
“胡师,您这回可是要在黎监院面前露大脸了。”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隔空点了点下方那躁动未平的人群:
“三个甲上,一个甲中,还有四个甲等。
咱们胡字班这一届,那是真的‘满堂红’啊。
这基本功,那是打得比城墙拐弯还厚实,您老这几个月的心血,没白费。”
这话虽带着几分惯有的调侃,却也是实打实的吹捧。
在一级院,责任田的考核最见功夫,也最枯燥。
能让这么多弟子在这一关拿到高分,除了学生自己的努力,教习平日里的严苛与点拨,亦是功不可没。
胡教习闻言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矜持的笑意,但很快,那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,化作了一声幽幽的长叹。
“基本功扎实,固然是好事。”
胡教习转过身,目光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,看着那个在那幅《孤城洪水图》下负手而立的灰袍身影,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化不开的忧色:
“但能不能真正跃过那道龙门,还得看这一关啊……”
王烨挑了挑眉,咽下口中的果肉:
“您是担心罗师出怪题?”
“不是担心,是笃定。”
胡教习摇了摇头,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:
“你我都清楚,这大周的道院,究竟是个什么地方。”
“这里是官场的前哨,是权力的预备役。”
“对于绝大多数教习而言,他们的责任,从来都不是去培养什么‘心性高洁’的清官,也不是去塑造什么‘为民请命’的圣人。”
胡教习的声音低沉,道出了这体制内最赤裸的规则:
“他们的责任,是‘送考’。”
“是尽可能多地让学生通过考核,拿到那个‘生员’的身份,进入二级院,乃至三级院。
那晋级的人数,那金榜上的排名,才是教习们的政绩,是他们能否升迁、能否获得更多资源的筹码。”
说到这,胡教习看了一眼王烨:
“就像我,若是这次你们都能晋级,我也能从这清水衙门里挪一挪位置了。”
“但罗姬……他是个异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