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不止如此。
山中灵根吐纳,生机勃发。
门人弟子在山中修行,吐故纳新。
外山那些依附的散修,也都谨守青黑山规矩,日夜诵念黄庭。
这一切,都在冥冥之中,化作一缕缕难以言说的道统气运,汇入青黑山大势之中。
而玄曜身为青黑山之主,自然便是这股大势的承接之人。
他闭目感受着这股绵绵不绝的加持,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明悟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直到此时,玄曜才真正明白,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山门,并不只是为了添几个人手,立一副场面。
他是在为自己的道途立根。
散修修行,终究如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
纵有绝顶天赋,纵有惊人机缘,一旦撞上大劫,气数耗尽,也只能身死道消。
可若有道场,有道统,便等于在洪荒大地之上扎下了根。
门人弟子,依附生灵,便是这棵大树的枝叶。
枝叶越繁,根系越稳。
只要道场不灭,气运便可源源不绝。
这才是洪荒大能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玄曜这一闭关,便是数千载。
数千年水磨工夫下来,瑶池清露与诸般灵材的药力,已被他尽数炼入体内。
他的肉身,也已渐渐凝实,恢复到了昔日巅峰时的七成左右。
虽还未尽复旧观,却已不复先前那般虚浮。
举手投足之间,也重新有了黑虎真身那股沉稳如岳、凶威内敛的气度。
肉身既稳,玄曜的心神也随之沉入了更深一层的气运感应之中。
他所修乃是福德大道,本就对趋吉避凶、气数流转极为敏锐。
昔年道行不足时,他观气运如隔云望月,只能隐约察觉福祸将至。
如今他已踏入太乙后期,元神纯阳无垢,又有西王母赐下的玉符护持灵台,再去观照自身气运,自然比从前清楚得多。
玄曜凝神内视,只见自己头顶上方,气运翻腾如云海。
细细分辨下来,他如今身上,共有三重气运交织。
第一重,乃是西昆仑气运。
此气运呈九彩之色,清贵高远,如九天流云,最是稳固。
它源自玄曜身为西王母亲传弟子的身份。
这一重气运,也是他立足洪荒最大的根基。
西昆仑乃玄门正宗,西王母更是道祖亲封的女仙之首,底蕴深不可测。
只要西昆仑不弃他,只要他不做出欺师灭祖、违逆天道之事,寻常大能便绝不敢轻易欺上门来。
此气运虽不主杀伐,却可镇压己身,辟易邪祟。
第二重,则是妖庭气运。
这股气运呈赤金之色,源自他那“北天玄煞护法星君”的虚衔。
昔年玄曜刚接下那枚星斗信符时,这股气运虽有几分气象,却也只是周天星斗中的一缕边缘气数,并不起眼。
可如今已不同了。
妖庭在东海一战中,彻底扫平紫府洲,将东王公仙庭连根拔起。
帝俊、太一吞下了东海大半底蕴,威势震动洪荒。
妖庭气运因此烈火烹油,正值鼎盛。
玄曜身上这一重妖庭气运,也随之水涨船高,比昔日强盛了数倍。
单论声势,甚至隐隐压过了那股清贵高远的西昆仑气运。
可玄曜望着这股赤金气运,眉头却微微皱起。
这气运太炽,太烈。
翻滚之间,已隐隐带上了巫妖大势下的惨烈劫气。
因果缠绕,杀机暗伏。
玄曜心中明白,这股妖庭气运,实是一把双刃剑。
拿它来抵消落宝金钱的反噬,确实好用。
可若一味借重,等到巫妖量劫真正爆发之时,这股气运便会反过来化作绞索,将他拖入量劫泥潭,想脱身都难。
所以,对于这一重气运,玄曜早已有了定计。
只借势,不深陷。
第三重气运,便是青黑山自家的气运。
这股气运呈青黑二色,水火交织,福煞并行。
昔年玄曜刚占下青黑山时,这点气运不过一点微光,弱得可怜,远不能与西昆仑和妖庭相比。
可如今,局面早已不同。
炎元子主持大阵,金鹏子巡视山门,灵熊子把守外山。
玄水老蛟化龙证道太乙,镇压水脉。
又有镇水龙脉大阵贯通地脉,小五行大阵调和灵机。
外山散修日渐增多,内山灵田药圃愈发兴盛。
这股气运,竟也从昔年那一缕微光,渐渐化作一盏颇为明亮的青黑宝灯。
宝灯悬于灵台之上,光华温润,绵延不绝。
这股气运,在体量上自然还远不及西昆仑与妖庭那般浩瀚。
可它却胜在与玄曜最为亲近,也最由他掌控。
西昆仑气运,终究是师门所借。
妖庭气运,也只是外来的虚衔之势。
唯有青黑山这份气运,才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根本家底。
玄曜静静感受着三重气运在头顶流转交织,心中忽然生出一层更深的明悟。
“难怪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。
难怪洪荒之中,那些真正的顶尖大能,无不经营道场,广收门徒。
便是日后高居九天的天道圣人,也要以大教承载功德气运。
单修己身,固然清净,也少惹是非。
可若无道统承载,终究只是孤身一人,难聚天地大势。
大势不在自身,量劫一来,便只能随波逐流。
门人弟子,族群附从,山门福地,这些看似琐碎的俗务,其实并非修行路上的拖累。
它们正是气运之基,也是承道之器。
有了这等根基,才能在洪荒这片苦海之中,稳稳立足,再图远渡。
不过,天道至公。
气运越盛,牵连的因果便越多。
若只知广收门徒,盲目扩张,却不知约束门下,梳理因果。
迟早有一日,会被万千业力反噬,硬生生拖入死劫之中。
东王公的紫府洲,便是现成的前车之鉴。
万仙来朝又如何?
气运鼎盛又如何?
德不配位,因果缠身,最终还不是落得个身死道消、道统覆灭的下场。
想到这里,玄曜心神忽然一动。
就在他念及因果反噬四字的一瞬间,灵台最深处,那件被他重重封印之物,竟轻轻震了一下。
那是一根通体紫金,盘绕九爪金龙的拐杖。
龙头拐杖!
随着这一丝异动,那一缕被封在其中的男仙气运,也似沉睡深渊的巨龙翻了一次身。
只在刹那之间。
一股庞大到叫人窒息的因果业力,顺着封印缝隙逸出了一丝气机。
玄曜心头猛然一紧,浑身寒毛乍起。
他没有半点迟疑,立刻催动袖中西王母所赐的那枚白色玉符。
“镇!”
玉符微微一亮。
一股清贵高远的昆仑清光轰然垂落,直入灵台深处。
那清光如一座太古神山,狠狠压在封印之上,立时将那一丝躁动的男仙气运重新镇了下去。
灵台之中,再度归于死寂。
玄曜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好险。”
他心中越发凛然。
这根龙头拐杖,实在是个天大的祸胎。
它承载着东王公败亡后的滔天怨气,更牵扯着洪荒男仙一脉的庞大因果。
以他如今太乙后期的修为,若是其中因果彻底爆开,顷刻间便能将他碾成飞灰。
方才那一丝异动,分明就是在警示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