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羿见状,目光微沉,握弓的手也不由紧了几分。
他性情刚烈,却绝非无智之辈,自然听得出玄曜话中分量。
若只是寻常散修道场,他一箭破去,也就罢了。
可这里终究挂着西昆仑的名头。
西王母乃道祖亲封的女仙之首,身份尊崇,道行深不可测,早在紫霄宫讲道之前,便已是洪荒有数的大能。
莫说他一人,便是祖巫亲至,也不会轻易在西昆仑门前放肆。
巫族眼下正欲与妖庭争锋,若无端再招惹西王母这等人物,实在不是明智之举。
更何况西王母素来不喜卷入外争,若因今日之事将其门下彻底推到妖庭那边,对巫族而言,反倒平白多出一桩麻烦。
大羿沉默片刻,周身翻涌的血气也渐渐收敛了几分。
他先看了玄曜一眼,最终只冷冷哼了一声。
“西昆仑的面子,我大羿今日便给了。”
他虽收了搭箭之势,可那股桀骜之意却半点未减,“此事暂且作罢,算那妖禽命不该绝,有你这个师尊替他挡下这一劫。”
说着,他继而又道:“你也叫你那弟子清楚。巫妖之争,乃天地大劫,不是他这点修为能随意掺和的。
若日后还敢插手,护着妖庭之人,我下一箭便不会再留余地。
到那时,纵有师门庇护,也保不得你!”
话音落下,大羿不再停留,身形骤然拔起,宛如一道血色长虹破空而去。
只一转眼,便撞开重重云层,消失在天际深处。
唯余一缕暗红气痕横在长空,久久方散。
待到那股蛮横气机彻底远去,玄曜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背后已不觉沁出一层冷汗。
大羿的箭意实在太盛。方才虽未再出手,可仅仅立在那里,便让人元神隐隐作痛。
那不是寻常法力威压,而是大巫血脉与杀伐神通熔于一处,自有一种直指本命真灵的凶厉之意。
玄曜转过身来,看向身后一众弟子,缓声道:“今日之事,你等都该记在心里。
量劫一起,很多时候并无多少道理可讲,只有敌我之分。
巫族行事尤为霸烈,稍有不慎,便是生死祸端。”
大羿今日能追到青黑山来,已不是一桩小事。
这说明巫妖两族的争斗,已从天穹战场与大族疆域,一步步蔓延到了西昆仑外围。
往后这等风波,只怕只会越来越多,绝不会少。
第147章 因果杀劫
听到玄曜的告诫,灵熊子瞪着一双铜铃大眼,直望着大羿远去的天边,终是忍不住道:“师尊,这巫族未免太过霸道。
二师兄伤成这般模样,他只丢下一句作罢,便转身离去。难道此事就这般揭过了不成?”
炎元子站在一旁,面色同样沉凝。
他虽不似灵熊子那般把怒意摆在脸上,可周身水火二气仍有几分翻腾不定。
原本他自觉证就金仙之后,在这洪荒之中也算有了几分立足之力。
今日亲眼见识了大羿这等顶尖大巫的手段,方知天地广大,强者不知凡几。
尤其巫族只修肉身,不修元神,却能将杀伐之道走到这等地步,更叫他心中平添了几分忌惮。
玄曜转过身来,目光自众弟子面上缓缓扫过,神色平静,瞧不出半点喜怒。
“洪荒之中,向来是谁拳头大,谁便有理。
大羿今日肯退,不是因为他讲道理,不过是顾忌西昆仑,不愿在此时横生枝节罢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句句落在众人心头。
“你等若觉得心中憋闷,便将这口气压回去,好生修行。
哪一日修成大罗,旁人到了你面前,自会讲规矩。”
众弟子闻言,都是心头一凛。
玄曜也不再多说,只转头看向炎元子:“你回阵枢去,继续主持大阵。大羿虽已离开,却难保没有妖庭之人循着踪迹寻来。天罡生煞大阵不可松懈。”
炎元子拱手应下,当即化作一道遁光,往阵枢而去。
玄曜又看向青崖与元果:“外山那些散修方才受了大羿气血冲撞,多半心神未定。
你二人去安抚一番,只说是一场误会,如今已然化解。
还有,今日之事,不许在山中四处议论。若有人借机生事,严惩不贷。”
青崖与元果连忙领命,各自退下。
待诸事安排妥当,玄曜方才转身入了内山,直往青玄洞而去。
寒潭密室之中,水汽氤氲,灵机流转不息。
金鹏子这一身伤势,最重的还是左肩那一道贯穿伤。
先前在山门之外,玄曜虽已出手,以南明离火炼去了大半箭意,可大羿那一箭本就是大巫精血混合天地杀机所化,凶戾异常。
此刻细细察看,仍有一缕极细的血线潜藏在伤口深处,如同跗骨之蛆,死死钉在金鹏子体内先天阴阳本源交汇之处。
若是任其留存,这缕箭意便会不断蚕食阴阳生机。
时日一久,不止伤势难愈,连往后的道途都要受阻。
玄曜不再耽搁,袖袍一拂,一尊紫金宝塔自体内飞出,悬于金鹏子头顶。
此塔共有九层,通体紫金灿然,正是那件极品先天灵宝紫金玲珑塔。
宝塔轻轻一转,便有万道紫金宝光垂落下来,又伴着阵阵清越铃音,将金鹏子的元神真灵尽数护住,也隔绝了外界扰动,免得疗伤之时伤及根本。
随后,玄曜盘膝坐在石榻一侧,并指如剑,点在金鹏子眉心。
念头一动,体内太乙五气立时流转开来。
先是一道精纯壬水清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,化作绵密生机,先将那受创的血肉经脉层层裹住,护住根底。
紧接着,玄曜左掌一翻,掌心中腾起一团赤金交映的火焰。
外层是南明离火,主净煞驱秽。
内里则藏着一缕新近炼化的太阳正力,刚阳堂皇,最善克制这等血煞死意。
玄曜将水火二气拿捏得极稳,一点点送入金鹏子肩头伤处。
南明离火方一入体,便循着那缕血线直逼过去。那箭意似也察觉到了危机,竟在阴阳本源之中来回窜动,想要借机藏遁。
玄曜见状,只是冷哼一声。
下一刻,潜藏在离火深处的太阳正力猛然一震,如大日初升,光明普照。那缕血色箭意虽凶,却终究只是无根之物,哪里经得起这般炼化。
当下便被生生逼出阴阳交汇之地。
南明离火顺势一卷,顷刻间便将其焚成虚无。
待那一缕箭意尽去,壬水清气方才缓缓渗开,如春雨润物,将伤处残留的死气浊煞一并洗去,转而滋养新生血肉。
这等疗伤之法,看似细致平稳,实则比刀劈斧凿更难熬。
金鹏子躺在石榻之上,疼得浑身发颤,可他自始至终都死死咬着牙关,竟硬是一声未吭。
玄曜看在眼里,心中也生出几分复杂之意。
这弟子平日里性子张扬,行事也有些冒失。
可到了真正吃苦受罪的时候,这股硬气却是不曾丢。倒也不枉他这些年一番栽培。
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,金鹏子肩头那处贯穿伤终于彻底愈合。
体内原本紊乱的阴阳本源,也在宝塔镇压与玄曜梳理之下重新归于平和。
玄曜这才收了法力,将紫金玲珑塔召回体内。
金鹏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强撑着起身,朝玄曜跪伏下去。
“弟子多谢师尊救命之恩。”
玄曜看了他一眼,却未立刻出言安慰,也没叫他起身,只淡淡道:“随我来。”
说罢,转身出了青玄洞。
金鹏子不敢怠慢,强忍初愈后的虚弱,低头跟在后面。
师徒二人一前一后,行至内山灵药圃悟道茶树之下。
只见那茶树枝叶如盖,清辉点点洒落,四下里寂静非常,唯有山风自枝头掠过,带起几分淡淡茶香。
玄曜在青石案后盘膝坐定,目光落在金鹏子身上。
“伤势既稳了,你自己说说,今日之事,错在何处?”
金鹏子身子微微一僵,垂首跪在案前,许久不曾开口。
山风吹动他身上那件残破羽衣,发出猎猎轻响。
过了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弟子错在不明前因,便贸然插手巫妖之争。
也错在自恃遁法玄妙,便小觑了洪荒诸般强者,以为纵然不敌,也总能抽身退走。”
玄曜听罢,微微点头。
“你能想明白这两条,今日这顿苦头,便不算白吃。”
他说着,端起案上冷茶,轻轻饮了一口,语气也缓了几分。
“你念着旧日情分,出手救人,此心本身没有错。
我青黑山一脉,修福德之道,结善缘,行善举,本就是正理。
可修行之人行善,也不能只凭一时心热。”
玄曜放下茶盏,目光直视金鹏子。
“你要先看清,自己救的是什么人,接的是什么因果,挡的又是什么杀劫。”
“妖庭与巫族,乃是死敌。两族厮杀,牵动的不是一城一地之争,而是席卷洪荒的大势。
你今日救下妖庭星官,在大羿眼中,便等于替妖庭接了一刀,自然也就和巫族结下了梁子。”
“你仗着阴阳遁法高明,觉得来去无碍。
可大巫的杀伐神通,岂是寻常遁术能轻易避开的?
他们气血冲霄,意锁虚空,一旦被盯上,纵有千般变化,也未必真能脱身。”
说到这里,玄曜的语气更沉了几分。
“今日若不是大羿顾忌西昆仑,不愿将事做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