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上前一步,周身水火二气翻涌不休,拱手沉声道:“师尊,来人欺我山门太甚。弟子请命,前往阵枢主持大阵,纵不能将其镇杀,也绝不能任他在山门外放肆。”
灵熊子更是双目圆睁,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住,捏得指节咯咯作响。
他虽只是真仙修为,却最是护短认理,见二师兄险些丧命,早已怒火中烧,恨不得立时冲出山门,与来人讨个分明。
一旁的灵霄亦已显化风雷双翼,眸中尽是戒备之色,显然也做了动手的准备。
面对门下弟子的惊怒请战,玄曜却并未失了分寸。
他深知大巫肉身横绝,气血滔天,根本不是这群门人弟子可以对付的。
更何况,此事本就透着几分蹊跷。
大羿虽霸烈,却并非无故滥杀之辈。
若不问来由便催动杀阵,反倒容易把原本尚可转圜之事,逼成真正的死局。
念及此处,玄曜抬手轻轻往下一按。
一缕温润平和的福德清气自袖间散开,须臾便将炎元子等人心头躁意压了下去。
“莫要鲁莽。”
玄曜开口,语气平稳如常,不见半分慌乱。
“炎元子,你即刻前往阵枢,先稳住大阵气机。
若无为师法旨,不可擅启杀阵,只以守山护脉为先。”
炎元子虽心有不甘,却不敢违逆师命,只得咬牙应下,转身往阵眼方向掠去。
玄曜又看向金鹏子,抬手打出一道温和法力,替他稳住几分伤势,这才吩咐灵霄与灵熊子将其扶入青玄洞中静养。
待众弟子退去,玄曜方才转过身来。
他伸手理了理身上墨色道袍,又将腰间那枚镇心如意扶正,随后迈步而出,独自朝山门外行去。
青黑山外,云海翻腾,天风猎猎。
玄曜穿过阵法光幕,缓步踏上白玉长阶。
方一出阵,一股苍莽古拙的荒古气机便迎面压来,沉沉若岳,几有撼人心神之势。
只见长阶之外的虚空中,正立着一名高大壮汉。
此人赤着上身,筋肉虬结如古木盘根,古铜色的肌肤之上遍布古老图腾。
背后斜负一张古弓,非金非木,却自有一股沉重杀伐之意。
腰间系着兽皮箭囊,其中插着数支白骨箭矢,箭身粗粝,偏又透着说不出的凶厉。
此人身形虽不似祖巫真身那般遮天蔽日,看去与寻常人族修士相去不远,可他只是往那里一站,四下虚空便隐隐发沉,仿佛连天地清浊之气,都要避开他那一身雄浑血气。
玄曜凝神望去,只见此人周身并无法力流转,也无仙光护体。
可那股精纯到近乎可怖的血气与浊煞,却如狼烟般直贯霄汉。
其脚下虚空微微扭曲,分明是肉身气机太盛,已然压得此方天地生出感应。
来者不是旁人,正是巫族大羿。
此刻,大羿同样在打量眼前这座青黑山。
他原本正在荒原之上猎杀凶兽,途中偶然撞见数名妖庭星官。
巫妖两族本是宿敌,既然迎面遇上,他自不会留手,当即出箭,将那几名星官尽数射杀。
谁知就在那时,旁侧忽然掠出一头背生黑白双翼的妖禽。
那妖禽遁速极快,似是想趁乱带走其中一名尚未死透的星官。
大羿见状,自然只当对方是妖庭一方的人物。
或是暗探,或是接应星官的大妖,总归脱不开妖庭干系。
是以他不曾多想,抬手便是一箭。
那妖禽虽中了箭,却凭着一门极诡异的遁法生生逃了出去。
大羿心中因此起了疑念。
若此妖只是寻常妖类,何以偏偏出现在那几名星官附近,又为何拼着挨他一箭,也要将人救走。
故而他未曾立刻回返,而是借着箭中残留的一缕气机,一路追踪而来,想看看此妖背后,是否还藏着妖庭的据点。
他原以为自己会寻到一处妖气冲霄的藏身地,又或是妖庭布在西昆仑外围的暗桩。
谁知一路追至此间,所见景象却与他所想全然不同。
但见群山绵延,主峰之上清气回环,瑞光隐现。
那护山大阵虽有星煞之机,阵基却是中正平和的福德清气。
山中灵机充盈,草木丰茂,细察之下,甚至还能感应到几分先天灵根散出的造化道韵。
这分明是一处玄门清修之地,哪里有半点妖庭据点的邪异气象。
大羿虽不修元神,可巫族天生亲近大地,于天地气机最是敏锐。
他一眼便能看出,这方道场的主人,多半不是妖庭那等煞气深重之辈。
正因如此,他追到山外之后,并未立时再出手破阵,而是静立云端,想等山中主人现身,将此事问个清楚。
也正是在这时,阵法光幕微微一荡,一名身着墨色道袍的年轻道人自山中缓步走出。
大羿目光一转,视线当即落在玄曜身上。
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见这道人虽只太乙金仙中期修为,可面对自己这一身大巫血气,竟仍神色如常,步履从容,心中倒也生出几分审视。
玄曜行至白玉长阶尽头,隔着百丈虚空,与大羿遥遥相对。
他并未祭出灵宝,也不曾流露敌意,只抬手打了个稽首,平声道:“贫道玄曜,见过大羿道友。”
大羿眉头微动,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云海。
“你认得我?”
玄曜放下手,神色温然,语气却自有几分郑重。
“巫族大羿之名,洪荒之中谁人不知。
只是贫道未曾想到,道友一路追到我青黑山外,所为的,竟是贫道门下弟子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微沉,继续道:“贫道乃西昆仑西王母座下亲传,忝为青黑山道主。
先前被道友一箭重创的那名羽衣童子,正是贫道座下二弟子,金鹏子。”
此言一出,大羿面上终于闪过一丝错愕。
他先前只当那黑白双翼的妖禽是妖庭一路,哪里会想到,对方竟是西昆仑门下弟子。
第146章 盘古正宗
大羿立在半空,虽知晓了金鹏子出身西昆仑,那缕错愕却很快转为淡然,
紧接着冷眼扫过玄曜。
“西昆仑亲传?”大羿冷哼一声,声如闷雷滚过长空,“便是西王母门下,今日这妖禽插手我巫族猎杀妖庭星官,也是偏帮妖庭,存心与我巫族作对。
洪荒之中,凡敢护着妖庭之辈,皆是我巫族仇敌。”
话音落下,他周身暗红图腾微微亮起,浊煞之气随之铺展开来。
那气机霸烈异常,所过之处,山石失润,草木低伏,竟似连一方生机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玄曜心中明白,此刻的大羿,不是在论是非,只是在讲巫族的规矩。
他立在阶前,墨色道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,神色却仍平静,只缓声道:
“道友此言未免太重。贫道这二弟子金鹏子,虽是凤族嫡脉,却自居青黑山修行,从未入妖庭效命。
先前出手,也只是念着旧日一面之缘,了却一桩私情。此中因果,尚可分说,道友何必逼人至此。”
“分说?”大羿闻言大笑,笑声中尽是桀骜,“巫妖两族早已势不两立。
妖庭之人,我大羿见一个杀一个,何须与你细论?
这妖禽既敢当着我的面救走妖庭余孽,我便容他不得。
先前那一箭,若非他遁法有些门道,此刻早已伏尸荒野,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开口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骤冷,直视玄曜,语气也愈发森然:“你既修玄门,当知天数所归。
我巫族乃盘古父神精血所化,承大地浊煞而生,这洪荒大地,本就该由我巫族执掌。
此乃天经地义,不容旁人置喙。”
说罢,他抬手遥指三十三重天,面上满是不屑:“妖族不过披毛戴角之属,仗着几分星辰气运,便聚众立庭,妄想凌驾天地。
那妖庭在我巫族眼中,不过藏污纳垢之地,迟早要被踏平。
你身为西王母弟子,却在此收容妖族,莫非真当我巫族神弓不利?”
玄曜听着这番话,心头不由微沉。
他身为穿越者,自然知晓巫妖相争,两族早成水火,可毕竟只是耳闻。
直到今日,当面见了大羿这等顶尖大巫,方才真正明白,巫族的霸道并非虚言,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。
妖庭行事,多少还要讲个名分,借气运大势压人。
巫族却不同。
他们自认盘古正统,认准了敌我,便只凭手中神通与一腔血性做事。
至于什么因果曲直,什么出手缘由,在他们眼里,根本无关紧要。
你若站到了妖族那一边,哪怕只是一时片刻,也足以招来杀身之祸。
这等局面之下,再多辞令,也是无用。
只是玄曜终究不是昔年那个如履薄冰的小黑虎了。
他如今已证太乙金仙,在青黑山经营多年,背后又有西昆仑作依仗。
若今日被人堵在山门之前,一言便压得不敢出声,那青黑山这一脉的脸面,也就丢尽了,往后更难在洪荒立足。
念及此处,玄曜神色微肃,脑后太乙道轮缓缓转动,五行灵光流转而出,将逼来的浊煞之气挡在身前丈许之外。
他抬眼看向大羿,语气仍淡,却已多了几分锋芒:“大羿道友,洪荒虽广,也不止巫族一家。
此地乃西昆仑外山道场,受道祖法旨庇护,素来闭关自守,不涉巫妖争斗。
道友今日既追至山门之前,莫非还要仗着巫族声势,强闯贫道道场,将我西昆仑一脉也当成妖庭同党不成?”
此言一出,护山大阵立时轻震。
只见山腹深处,三十六杆周天煞旗齐齐一颤,旗意虽未尽数显化,却已有丝丝天罡煞气在虚空中游走,将青黑山前后气机尽数锁住。
那阵势蓄而不发,反倒更显森严。
炎元子也已悄然按住阵枢,法力暗运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催动禁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