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远叫它拱得龇牙咧嘴,浑身的伤口跟着一抽一抽,他喘着气,抬手按住那颗凑过来的猪脑袋。
“别拱了……还没死。”
缓了好半天,他才找回半口气,盯着这头精神抖擞的小粉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靠,你怎么二阶了?”
不远处的卓鸿,这会儿还僵在那道土坡上。
他周身气血翻涌,却顾不上压,只怔怔感受着空气里那股越来越盛的灵物气息,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,一寸寸褪尽了血色。
“三生花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发飘,“三生花……”
下一刻,他像是终于回过味来,仰头嘶吼了一声:“不!”
这一吼,周身的气势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截,整个人晃了晃,随后,他猛地抬眼,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头猪身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路远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合着这人千里迢迢,找的就是个机缘,而那机缘,八成是叫小粉不知怎么给吞了。
天地灵物。
路远心里头一个激灵:我嘞个逗,天地灵物。
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,小粉只是初入二阶,而且战斗经验几乎为零,到底能有多少战力,他也说不准,而自己现在又是个半残废。
但对面这个,一身炼气圆满兼武道天人,并且手持二阶飞剑,路远活了这么些年,好歹也见过世面,青禾宗那些个炼气期的内门弟子,绝对没一个能在这人手底下走过三招。
“畜生,也配沾染天地灵物。”
此时,卓鸿一步一步逼近,剑尖斜指着地,一字一句,像是说给那头猪听,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。
“我卓鸿,出身凡俗,父母双亡,六岁幸得仙缘,以五灵根,拜入金丹宗门。”
“我那些师兄弟修行如顺水行舟,而我这一路,是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。”
“武道,我肉身横练,早已入天人之境,炼气一道,五十年光阴,成就炼气圆满。”
“我曾在秘境中,以下克上,凭借炼气中期逆斩数位炼气后期,也曾以炼气圆满之身,从筑基修士手底下全身而退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逐渐平静,只剩一种枯井似的沉。
“今日,我便以下克上逆伐二阶妖兽,取你妖丹,证我道基。”
路远瘫在地上,听他从三岁一路报到五十五,嘴角抽了抽。
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空报家门,前世那些动不动就自述生平的中二反派,敢情都搁这儿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这位卓道友,我听明白了,您不容易,是真不容易。”路远撑着胳膊往后挪了挪,“要不咱不打了?常言道不打不相识,您这本事,我是真服,多个朋友多条路,要不咱回头再好好商量商量?”
“而且这妖兽的妖丹,好像,对于筑基突破并没有什么用处吧。”
卓鸿听此,面无表情,他已经五十六了,没有时间了,筑基便是他这辈子的夙愿,至于有没有用,他也不知道,也许有,也许没有,他不愿意放弃这次的机会,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。
随后只见卓鸿身边那柄飞剑“嗡”地一声拔空而起,五道剑光一分为五,化作漫天剑芒。
小粉也不甘示弱,鼻子里“呼”地喷出两道白气,矮身一拱,那圆滚滚的身子硬生生迎着剑光撞了上去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,五道剑光齐齐砸在它背上,却只在那层乍看憨态可掬的猪皮上溅起一蓬火星。
卓鸿见此,足下错开半步,往后掠出去。
小粉见得了势,越发来劲,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得尘土飞扬,喷着白气又追了上去,张嘴“噗”地吐出一团火来。
这是二阶妖兽进阶玄品血脉诞生的一门神通。
卓鸿身形一闪,那点暗红的火星溅在他袍角上,烧出几个焦洞,他眉头一拧,足下气血一震,才把那点阴火逼了出去。
路远瘫在石阶下看得直咋舌:这头蠢猪,破了个阶,确实不一样啊,这么吊,他路某人要雄起了,果然没白养。
可没过多久。
卓鸿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几个照面下来,已摸清了那头猪的路数,力大、皮厚、不过有点笨,没半分章法,只会一味地横冲直撞。
他不再跟它硬碰,飞剑转而绕着那胖大的身子游走,专挑它转身不及的当口,以灵敏取巧。
五道剑光忽分忽合,远近都不留死角,小粉手段不足,略显笨拙,虽然皮糙肉厚,但再怎么样也是二阶飞剑,连挨数下,背上、腿上还是添了几道血口,疼得它“嗷嗷”直叫,撞也撞不着,火也喷得没了准头。
卓鸿瞅准一个空子,欺身近前,一掌拍在那猪脑袋上,一股天人之势瞬间爆发,把小粉拍得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。
小粉哼唧着爬起来,晃了晃脑袋,懵逼不伤脑,不过气势弱了一截。
路远在一旁看的无语,再这么下去,真让他以上克下成功逆伐了,丢二阶妖兽的脸,还是得自己这个前世宝可梦天王级训练家出马。
路远感受了下自己身子的情况,还是很差,不过得益于刚才稍微恢复了一会,如果搭配燃寿诀,倒是勉强可以再撑一会,只不过以后真得省着点用了,自己现在保守已经亏损了二十年的寿命了。
瞬间,一股熟悉的灼热自丹田窜起,路远撑着横刀,晃晃悠悠站了起来。
路远没敢去跟卓鸿正面碰,他清楚自己现在几斤几两,打个辅助配合下就行。
这时,卓鸿一剑逼得小粉连连后退,眼看又要近身,这时路远一道定身符虚空拍出,那符光只滞了卓鸿半息,可就这半息,路远扬声一喝。
“撞他!”
小粉得了令,矮身就是一记熟悉的蛮猪蛮撞,正正顶在卓鸿胸口。
卓鸿闷哼一声,被那一下顶得倒退三步,胸口的衣襟都撞裂了。
路远趁机又是两道金刃符甩出,逼得那柄飞剑回防,一人一猪缠着卓鸿,局势逐渐板了回来,呈平分秋色之势,也是够丢人的。
路远一边甩符一边没好气地骂,“以后必须加练,太丢人了,出去别说自己是二阶妖兽;往左,咬他剑!”
小粉也不知听没听懂,反正一头就拱了过去。
卓鸿被这一人一猪搅得有些焦躁,那符师明明半死不活,怎么又生龙活虎起来,他想不通,而且那一张张符箓虽然不致命,却极为影响他。
而那头蠢猪虽笨,一身蛮力却实在难缠,挨上一剑、中上一掌,血一淌,过一会又活蹦乱跳,而且现在还有那符师指挥。
几番下来,他渐渐觉出了不对。
他到底只是炼气。
二阶妖兽那一身底蕴,是他眼下这具炼气的身子比不了的。
而那个该死的符师,明明伤得只剩半条命,身上的法力却像填不满的窟窿,竟越打越精神,反观自己,已经有些撑不住了。
这么耗下去,不行!
横竖是最后一搏。
一声低喝,他周身气血轰然拔到极致,那柄飞剑嗡鸣震颤,五色剑光涨了数倍,明晃晃地连成一片光网,朝着一人一猪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路远和小粉一时都被罩在那片光网底下,险象环生,路远一道灵盾立起,眨眼被剐成齑粉,余势削在他臂上,皮开肉绽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不得不靠小粉在一旁硬撑。
“嘶……这老小子,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可这般打法,卓鸿自己也撑不久。
果不其然,几个呼吸的工夫,那片光网的势头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,卓鸿的脸色由红转白,握剑的手也开始发抖。
路远瞧准了。
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把剩下的几道符尽数拍了出去,神行符错身,金刃符引开那柄飞剑,末了一道定身符。
就这一瞬。
“小粉,特么得撞死他!”
那头猪低下头,鼻头一拱,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粉影,裹着一团暗红的火,狠狠撞了上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卓鸿被那一下撞得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他方才撞断的那片树坡上,飞剑“当啷”落地,五色的光,一寸一寸地黯了下去。
路远拄着刀,一步一喘地挪过去。
卓鸿仰面躺在那片碎枝里,胸口塌进去一块,气息已经紊乱不堪,可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直望着泛白的夜空。
路远在他身边蹲下,沉默了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……值得么?”
卓鸿的目光极慢地转过来,落在他脸上,极费力地扯出一点近乎讥诮的笑。
“我观你这身气血……不过三十上下。”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“你这种人,生下来就是天才,顺风顺水……”
“……不懂我们五灵根的。”
说完这一句,他眼里那点光,就慢慢散了。
路远蹲在原地,半晌没出声。
山风从坳里穿过去,卷着满地的断枝残叶。
......
天快亮了。
满山都是打砸过的痕迹,断了的树,塌了半边的院墙,熄透的火把横七竖八扔了一地,夯土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,还有那座炸开了门的洞府,黑黢黢地张着口。
路远拄着刀,慢慢走到洞府后头那处脉眼,蹲下身,把手按在地上,凝神感受了一会儿。
这条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灵脉,消失了,路远站在那儿,琢磨了片刻,他估计另外两个寨子的也消失了。
至于那所谓的天地灵物,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,不过能让小粉进阶二阶,想来也不是一般的天地灵物,不过也多亏血脉进阶,只能说赶上好时候了。
他回过头,正瞧见小粉这会儿正没心没肺地蹲在院子中央,冲着一截烧焦的木头“噗噗”地喷火玩,喷一下,还得意地哼哧两声,炫耀自己的神通。
路远看了半晌,嘴角抽了抽。
“……嗯,我知道了。”他冲那头猪点了点头,“你这新本事,敢情就是喷火呗。”
小粉没理他,扭头又去拱那截木头了。
院墙根底下,王栓柱和镇山豹缩成一团,从头到尾一动没敢动。
路远拄着刀挪过去。两条汉子抬起头,脸都白透了,嘴唇直哆嗦。
“前、前、前辈……”王栓柱结巴得话都说不囫囵,又看了看那二阶妖兽。
“行了,叫什么前辈。”路远摆摆手,在他俩对面一屁股坐下,着实是站不动了,“山上的灵脉,没了。这寨子也废了,往后你们,打算上哪儿去?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镇山豹。
“黑风寨那边,怕也是回不去了。”
王栓柱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他在这山上占山为王大半辈子,寨子就是他的命根子,猛地说没就没了,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还能往哪儿去。
他下意识地往院外那条下山的路望,那帮跟着他的老老小小,一打起来就被他撵下山躲命去了,这会儿也不知散到了哪个旮旯。
正想着,山道那头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。
先探出来一个脑袋,跟着又冒出几个,那群被撵下山的老弱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来,一个个缩着脖子,又不放心似的往这边瞅。
人群里头,竟还夹着几个黑风寨的喽啰,也不知是怎么从那场屠寨里逃出来的,正惊魂未定地东张西望。
镇山豹一眼瞧见,“噌”地从地上蹦了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一把搂住自家那几个劫后余生的兄弟,这条凶名在外的大汉,眼圈“唰”地就红了。
王栓柱看着这一幕,愣了愣,跟着也咧开嘴笑了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抹了一把脸,声音有点发哑,“寨子没了就没了,人还在,比啥都强。大不了从头再寻个地界,重新搭个家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