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设在偏殿,规格颇高,殿内陈设齐整,烛火通明,处处都是一派堂皇气象,看得路远心里直嘀咕,简直腐败。
他往嘴里塞了几个大鸡腿,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身旁那些不咸不淡的客套,正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席,一名捧着果盘的女官恰好从案前经过,脚步却忽然顿住了。
路远起先没有在意,只用余光扫了一眼,对方约莫四十出头,穿着宫中女官的素色衣裙,鬓边夹着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,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。
她端着果盘僵立在那里,眼睛直直望着路远,嘴唇动了几下,才用极轻又略带颤抖的声音试探着喊道:“路……路远?”
路远愕然抬头,认真看了她两眼,这张脸分明很陌生,眉眼间却仍有一丝温吞清秀的旧影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出来。
只是那点旧日模样早已被岁月磨淡,蒙上了一层风霜。
他在记忆里翻找片刻,神情忽然定住,“李……李曼?”
妇人手中的果盘猛地晃了一下,险些没能端稳,她怔怔望着路远,像是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真的是你……当真是路道友。”
趁着席间众人都在饮酒,两人退到偏殿外的回廊上叙旧。
李曼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,只挨着廊柱坐下半个身子,路远看着眼前这张已经大不相同的脸,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仔细算来,自当年安戌城升仙大会一别,已经过去三十余年。
那时候,他们都还是崇文书院里的少男少女,一群人时常聚在湖心亭中交流修炼心得,又一起憧憬即将到来的升仙大会,个个意气风发。
谁不觉得自己终有一日能踏上仙途,扶摇直上,乃至成仙作祖。
李曼当年是会中独一份的女修,说话声软,性子却倔,升仙大会结束以后,她说自己不愿被宗门规矩束缚,转身便去做了散修。
如今再见,她已经成了鬓角染霜的妇人。
路远不动声色地探过她的气息,三十年过去,李曼竟还停留在炼气三层。
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,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,随后问道:“这些年,你过得怎么样?”
李曼低下头,把分别后的日子简单说了说,离开书院以后,她便四处游历,头些年仗着年轻胆大,倒也在外面闯出过几分名头。
直到三十多岁那年,她在一条荒僻山道上遭了一伙散修算计。
对方人多势众,又存着歹心,既想劫财,也想劫色,她拼死抵抗,眼看便要落入魔窟,恰好有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经过,出手救下了她。
那位卫姓武者如今是武陵国的一名供奉,后来也成了她的夫君。
“他待我很好。”李曼说到这里,脸上浮起一点暖色,“我们现在有一个儿子,今年六岁,皮得很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,脸上的暖意又渐渐淡了下去,兽潮开始的前一年,她惦记远在安陵国的爹娘,曾经回过一次老家。
“等我到家才知道,爹娘早在前一年便染了瘟病,都没了。”李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。”
她在父母坟前守了些日子,回到武陵国以后本还想出去走走,偏偏又赶上兽潮爆发,天下渐乱,哪里都去不成,只得留在这里,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。
路远静静听着,这样的事情,他这些年已经听过太多,也见过太多,任何宽慰到了嘴边,都显得轻飘飘的。
“都已经过去了。”反倒是李曼先释然地笑了笑。
“爹娘不在以后,我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了,这里虽说灵气匮乏,到底也是个家,至于修为,我早就不再幻想,守着夫君和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,其实也挺好。”
她抬眼看向路远,最初那份激动渐渐沉淀下来,最后化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。
三十年过去,当年书院里那个清秀少年,如今依旧是一副三十许人的模样,眉眼沉静,鬓角连一根白发都找不见,仿佛岁月到了他身边,只打了个转便又绕开。
李曼再低头看看自己绞着衣角的手,指节已经粗了,皮肤也糙了,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那柄破剑磨出的厚茧。
“倒是路道友你……不,该唤一声前辈才是。”她慌忙改了称呼,起身便要行礼,“当年在书院时,谁都看得出你比我们稳重,可谁能想到才几十年,你竟已成了这般人物。”
路远抬手虚按,没有让她把礼行下去,“都是老同窗,叫什么前辈,未免太生分了。”
话虽如此,可这句话出口以后,两人之间那点生分却是真真切切的。
当年他们在同一间小屋里平辈论交,一起憧憬仙途。
可三十年以后,一人早已有了炼气后期的实力,另一人却还困在炼气三层,把平安度日当成了此生最大的指望,横在两人中间的,又何止是三十年光阴。
路远忽然想起了当年共济会传下来的那本手抄《纳气篇》,至今还压在他的储物袋底下。
他张了张嘴,本想问问何旭、季远、熊林与苏辰这些人如今身在何处,过得怎么样,可话到嘴边,却还是咽了回去。
问了,又能如何。
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故人,多半也都像李曼一样,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命数。
其中一些人,兴许早已不在人世了。
第90章 托付
临走之前,路远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,两瓶疗伤丹药、一小袋灵石,还有几张护身符箓,全都递到了李曼面前。
“拿着吧,别推辞,这点东西对现在的我而言也不值什么钱,给你那位夫君傍身也好,留着让自己破境也罢,总归能备个不时之需。”
李曼怔怔看着那几样东西,眼眶一下便红了,“路道友……”
“嗯。”路远笑了笑,“人生苦短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......
从宫里出来时,天色已近傍晚。
路远没有乘坐马车,只沿着平京的街巷慢慢往城东走,权当是在暮色中散步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街边铺子陆续点起灯火。
有人守着糖人摊招呼生意,有人忙着收摊,也有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赶,来来去去的都是凡人,却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忙,最寻常的烟火气也就这样迎面扑来。
路远走得很慢,眼前不时浮现出李曼鬓角那几缕白发,又想起当年那个活泼好动的少女,如今只说一句“平平安安过日子也挺好”,便已经知足。
三十年,几乎是凡人的大半辈子,足以让一个人走过青年、中年,甚至迈入老年。
可对他来说,这还只是第一世,十倍寿元带来的漫长岁月,往后长得几乎望不见尽头。
路远抬起头,看了眼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红霞,随后继续朝城东走去。
等他回到小院,姚芸正趴在老枣树下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数小粉身上的毛。
数到一半忘了数目,便又不服气地从头开始,小粉则懒洋洋趴在原地任她摆弄,短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听见院门响,姚芸立刻抬起头,“路叔叔,你回来啦,晚上吃什么呀?”
路远站在门槛前望着这一幕,嘴角不知不觉便松了下来,他走过去揉了揉姚芸的脑袋,“吃什么都行,今儿叔叔请客。”
日子又一天天过去,路远每日除了打坐,还是打坐,间或再吞服几粒库存的养气丹,气海中的那道瓶颈也随之松动得越来越明显。
炼气七层恐怕已经不远了,路远心中清楚,自己也到了该启程的时候。
如今姚芸在平京过得舒坦,习武有苏老伯教导,玩闹有苏小满作伴。
城东街坊家的孩子也都和她混得熟了,她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,就连个头都像是往上窜了一截。
路远把这些变化全都看在眼里,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,这丫头的确能够在这里扎下根来。
这才是他可以安心离开的根由。
若姚芸在平京过得凄惶,他无论如何都得另想办法,实在不行,便带着她继续往北漂泊,可眼下这里就是个难得的好去处,倒是替他省了不少心。
至于他自己,北上的路还很长,永宁城仍在千里之外。
主意既然已经定下,路远便请苏远舟过来,做最后的安排。
这一回他没有前往城西府苑,而是让苏远舟来到自己的城东小院,姚芸早早被支去了王二嫂家的豆腐坊帮忙推磨,小粉也跟着去了,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苏远舟沏好一壶茶,亲手给路远斟上。
“国师,路某这几日便要启程了。”
苏远舟执壶的手顿了一下,很快又点了点头,“仙长自有仙长的去处,老朽不便多问。”
路远也点了下头,没有立刻接话,只端着茶碗静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“走之前,路某有一桩事想厚颜相托。”
“仙长请讲。”
“姚芸是路某一位故人的女儿,她的父母当初都死在妖兽口中,路某既然答应过要照看她,便得把她妥善安顿下来。”
苏远舟的神色随之郑重起来。
路远看着他道:“往后,这孩子便托付给武陵国了,路某不求她大富大贵,只希望她能够平平安安长大,将来寻个良人,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。”
他停了停,继续道:“她若愿意学武,国师便继续教她,若是不愿,也由着她去,不必勉强,至于她平日的份例用度,一律照贵客的规格走,谁也不许短了她的东西。”
“这些,老朽都记下了。”苏远舟郑重答道。
路远停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接下来的几句话,说得很慢,也很轻。
“还有一句,路某这一去山高水远,三年五载也好,十年八年也罢,都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,不过路某总会回来瞧她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苏远舟脸上,“到那时候,路某希望见到的,是一个被人好好待着、平平安安长大的姚芸。”
这番话听来像是托付,可藏在目光深处的意味,苏远舟看得十分清楚,他在官场中纵横数十年,自然不会误解这位仙长真正想说的是什么。
苏远舟当即放下茶碗,站起身朝路远郑重一揖到底,“仙长尽管放心,老朽今日便以这把老骨头,以武陵国国师之位向您担保。”
他保持着这一礼,又一字一句道:“姚姑娘在武陵国一日,便是整个武陵国最金贵的客人,她若少了一根头发,仙长不必远来,老朽自当提头去见。”
路远看了他半晌,神情终于缓和下来。
伸手虚扶道:“国师言重了,路某这个人只是疑心重,国师不必往心里去,有您看着姚芸,路某自然是一百个放心。”
那点一闪而过的寒意已经消散,他又成了那个随和的路先生,两人相视一眼,各自笑了起来,该说的话,至此也都说尽了。
临行前一晚,路远犹豫了许久,还是把此事如实告诉了姚芸。
他原以为小丫头知道以后一定会哭上一场,甚至早已备好一肚子哄人的话。
谁知姚芸只是抱着那只歪耳兔安静听完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路叔叔要去很远的地方?”
“嗯,很远。”
“那……要很久才回来吗?”
路远顿了一下,“嗯,可能会很久。”
姚芸低着头,手指一下又一下抠着兔子那只长耳朵,没有再说话,屋里也随之安静下来。
路远正想着该如何开口,她却忽然抬起头,眼圈已经红了,眼泪却仍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“那路叔叔一定要记得回来,我会跟着苏老伯好好练武,好好长大,等路叔叔回来,我来保护你。”
路远怔了一下,这丫头,随后还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又替她拢好略微散乱的头发。
“好,叔叔记得。”
“拉钩。”姚芸朝他伸出一根小指。
路远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指,失笑着伸手与她勾住。
“拉钩上吊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姚芸一本正经地念完,又把大拇指摁上来,郑重盖了个章。
“不许变。”路远也配合着摁了下去。
第91章 终点(求月票)
次日清晨,路远的马车停在了城东街口。
前来送行的人不少,云鹤之天还没亮便到了。
此刻恭恭敬敬地立在车旁,苏远舟依旧穿着那身旧布袍,扮作一位送行的老武师,苏小满则紧紧拉着姚芸的手,红着眼睛,一步也不肯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