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远揉了揉它的脑门,“干得漂亮,明天给你加小鱼干。”
小粉欢快地哼唧两声,短尾巴在身后直晃。
苏远舟很快走了过来,袍角沾满血泥,铁尺已经重新收回袖中,他朝路远郑重拱手,这一次腰弯得比平日更深。
“若非仙长方才那一道木刺及时,老朽这位挚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路远摆了摆手,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“无妨,况且今日一见,苏国师果然宝刀不老。”
苏远舟苦笑道:“仙长谬赞,老朽不过仗着这具老骨头,比旁人多熬了些年头。”
路远点了点头,小粉也趴到他脚边,舒舒服服打了个哈欠。
废村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,夜风再次穿过山口时,带来的腥气已经比来时淡了许多。
第88章 小住
白鹿口一战了结,路远便随苏远舟、云鹤之等人返回了平京。
三人仍旧在城西那处府苑落脚,进厅以后分宾主坐下,苏远舟亲手斟好茶,云鹤之则在下首相陪。
“仙长这一趟辛苦了。”
路远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“国师客气,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路某一向是讲道理的人。”
苏远舟笑了笑,朝厅外拍了拍手。
两名宫人随即抬进一只朱漆大盘,盘中摆着一对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的东海明珠、一只羊脂玉镯,几锭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压着一卷地契。
“这是陛下的意思,城南那处三进宅院,连同这些东西一并赠予仙长,权当这一回的谢礼。”
路远扫过盘中诸物,东西都是好东西,放在凡人眼里足以算得上泼天富贵。
可惜对修士没有多少用处,他放下茶碗道:“心意路某领了,不过这些东西我用不上,国师还是收回去吧。”
苏远舟似乎早有预料,也没有再劝,只摆手让两名宫人把朱漆大盘抬走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,双手递到路远面前。
“仙长先前讨要的那门天人武学,老朽已经命人拓印好了。”
路远接过锦匣,掀开匣盖,里面躺着一卷誊抄工整的册子。
正是武陵国中只有苏远舟一人练成的那门天人武学,而且是由他亲手抄录,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大字——玄元天运决,名字倒是颇有气势。
苏远舟见他看向封面,便出言提醒道:“此功颇为精妙,无论强身健体还是延年益寿,都是一等一的法门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:“只是想要入门极难,对根骨悟性都有要求,便是寻常练武的好苗子,千里之中也未必挑得出一个,仙长那位要学此功的后辈若一时学不会,还望莫怪。”
路远捏着册子,没有急着收起来。
他求这门武学,本就是为了姚芸,那丫头只是凡人,修仙已经没有指望,若能练出些武道境界傍身,往后总能少受些病痛,多活几年。
可按苏远舟的说法,玄元天运决入门竟如此艰难,偏偏他对凡人武学一窍不通,即便册子在手,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姚芸。
他正琢磨着,一旁的云鹤之似乎看出了端倪,凑到苏远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,苏远舟眉梢微动,转头看向路远,慢慢捋了捋胡须。
“仙长,老朽斗胆问一句,那位要学此功的,可是仙长身边那位小姑娘?”
路远抬眼道:“正是。”
苏远舟顿时笑了,“那便好办了,这门功夫旁人未必教得来,老朽却熟得很,若仙长不嫌弃,不妨在平京多盘桓些时日,那位姑娘便交给老朽,由老朽亲自教她入门。”
路远想了想,点头应下,“那就劳烦国师了,不过这丫头有些坐不住,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有的事,国师别嫌她笨,该教训便教训,不必顾忌路某的面子。”
苏远舟朗声一笑,“无妨,老朽家里那个比她还坐不住。”
事情就此定下。
路远最终没有住进城南那处三进宅院,院子太大也太显眼,门前还立着两尊石狮子,进出都得有人伺候,他想想便觉得麻烦。
他转而在城东寻了处寻常的两进小院。
院墙是篱笆扎的,里头还长着一棵老枣树,左邻开着豆腐坊,右舍则住着一位教蒙童的老秀才,整条街都是些安生过日子的人家。
......
搬进去那日,豆腐坊的王二嫂隔着篱笆探出头来,好奇地问这位面生先生做什么营生。
路远随口答道:“在下是个走南闯北的教书先生,原本带着侄女来平京投奔亲戚,可惜没投上,便索性在这里歇歇脚。”
王二嫂“哎哟”一声,神情立刻肃然起敬,“原来是位读书人,失敬失敬!”
这年月能识文断字,在寻常街坊眼里便已是极体面的本事。
当天下午,王二嫂就端来一碗刚点好的嫩豆腐,又絮絮叨叨地求路先生哪天得空,也给她家那个皮猴子开开蒙。
路远没有白收人家的东西,回手替那个总咳嗽的孩子搭了搭脉,又开了一张食补方子。
这点凡人医理还难不住他,毕竟他当年也货真价实地跟着医师学过四五年,调理一个凡人小儿的咳症绰绰有余。
没过几日,这条街上便都知道城东新搬来一位姓路的教书先生,不但识文断字,还懂些医道,为人也和气,从不在街坊面前摆架子。
路远对此倒也乐见其成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。
每天清晨,姚芸都会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接去习武。
接她的是一位云游至此、受国师府供养的老武师。
旁人都不知道“苏老伯”真正的来头,只当是教书先生家底不错,特地请人来教子女几手强身健体的拳脚,并不觉得稀奇。
......
头一日扎马步,姚芸还没站到一刻钟,两条腿便开始打颤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
屋檐底下忽然噔噔噔跑出一个圆脸小姑娘,一把扶住了她,“姐姐你撑住,我头一回也站不住,还偷偷在脚底垫过一块砖,爷爷都没瞧见!”
这是苏远舟的孙女苏小满,今年七岁,比姚芸还小半岁,话却密得像院里那窝麻雀。
姚芸抹了把眼睛,小声问道:“你垫砖的时候,你爷爷真没瞧见?”
苏小满压低声音,答得神神秘秘,“瞧见了,第二天罚我多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姚芸“噗”地笑出声,两条腿也跟着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苏远舟在廊下捋着胡须,一句话没说,眼角的褶子却明显深了几分。
两个小丫头很快便混熟了,苏小满教姚芸如何在爷爷转身以后偷偷松半口气。
姚芸则回敬她一套应付临时抽查的法子,自己拿来对付路远检查作业的那点本事,总算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
苏远舟把她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,平日从不点破。
只有两人偷懒过了头,他才把铁尺往石桌上一搁,清脆的响声一落,两个小丫头立刻把腰挺得笔直。
......
而路远这边则比谁都松快,竟当真过起了教书先生的日子。
王二嫂家的皮猴子头一个被送了过来。
右舍的宋秀才也乐得清闲,把自家蒙馆里几个最闹腾的孩子一并塞给了他,没几天,老枣树下便摆开一张矮桌,桌边歪歪扭扭坐了五六个半大孩子。
路远教书不怎么拘泥,蒙书照样带着孩子们念。
可一旦念得腻了,便改口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,比如天上的星子从何而来,海的另一头究竟有没有边,又比如雷为什么总打在高处,却不往低处落。
这些道理他前世信手拈来,孩子们却听得眼睛溜圆,回家再学给爹娘听,爹娘也听不明白,只觉得新来的路先生学问深不可测。
至于收来的束脩,更不值什么钱。
今天张家送两颗鸡蛋,明日李家提一捆青菜,路远一概照单收下,转过头去,多半又进了姚芸和小粉的肚子。
第89章 故人(给科斯坦因盟主的加更)
教书授课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,倒也十分安逸。
每逢午后无课,路远便把藤椅搬到老枣树下。
要么翻上几页书,要么干脆眯着眼晒太阳,任由一下午从枝叶缝隙间晃过去。
右舍那位宋秀才没事便爱抱着棋盘上门。
此人棋品很好,输了从不赖账,可惜棋艺实在不怎么样,路远让了两子照样能赢,赢完还得装出一副棋逢对手的样子,认真叹上一口气。
“宋先生这一手布局精妙,若非路某胜天半子,只怕还真招架不住。”
宋秀才捻着胡须,棋虽然输得索然,听了这话却很是受用,脸上既得意又谦虚,“路先生过誉了。”
......
除了教书下棋,街坊邻里若有个头疼脑热,也都喜欢来小院里寻他。
东头李婶常年腰酸背痛,西巷赵老汉又一直咳嗽不止。
路远替人搭一搭脉,再开两味寻常草药,竟然都慢慢见了好,一来二去,这条街上谁家有点小毛病,第一个想到的便成了城东的路先生。
路远从不推辞,也不收半文诊金,替人看完以后照旧回到藤椅上,该晒太阳便晒太阳,该陪宋秀才下棋便下棋,乐得过这份清闲日子。
姚芸每日习武回来得早时,也会蹲在旁边看上两眼,看不懂棋局,便拿梳子去给小粉顺毛。
小粉如今早已养得膘肥流油,一身粉毛油光水滑,成日躺在枣树荫下四脚朝天,无论谁来都懒得睁眼,活像院里辈分最高的那一位。
街坊家的孩子起先还有些怕这头小香猪,后来发现它脾气好得很,任人怎么摸都不恼,胆子也就渐渐大了。
姚芸更是俨然成了孩子王,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满院追着小粉疯跑,笑声闹得像是能掀开屋顶。
路远躺在藤椅上听着那一院子的嬉闹,偶尔也会想起自己的童年,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惬意。
这一日傍晚,姚芸习武回来,怀里抱着一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布偶,两只耳朵一长一短,路远对着看了半晌,愣是没认出缝的是什么。
“这是啥?”
“兔子呀。”姚芸答得理所当然,“小满妹妹缝的,送给我的。”
路远又端详了一阵那两只长短不一的耳朵,忍不住啧了一声,“这要是兔子,我家小粉就是龙了,我左手画个龙,右手画道彩虹。”
趴在他脚边的小粉哼唧一声,短尾巴也跟着甩了甩,像是真听懂了这番话。
姚芸立刻把布偶往怀里一搂,护得严严实实,“小满妹妹缝了三天,手指头都扎破了!”
“行行行,是兔子。”路远当场败下阵来,“还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兔子。”
晚饭时,路远叫了满满一桌子菜,姚芸一边吃,一边叽叽喳喳讲起这些天习武的趣事,苏老伯教武时凶得很,每回教完,却又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块芝麻糖。
苏小满嘴最馋,总能趁人不注意一口气啃掉三块,回头还要把事情栽到姚芸头上。
云鹤之也隔三差五会去看看她们,得空便教两个小丫头认字,再讲些边关旧事与宫中轶闻,常常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。
路远托着腮坐在一旁,偶尔应上一声,再顺着她的话问一两句。
他看得出来,姚芸在这里过得很舒坦,有人教她本事,有同龄的玩伴,也有人真心疼她,每日都能吃得饱、穿得暖。
相比风梧城里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,眼前的生活简直是天上地下,路远心中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,也终于悄悄落下去半截。
凡人总羡慕修仙界,却不知道修仙界同样有自己的残酷。
......
在平京住到第三个月时,路远进了一趟宫。
他原是为姚芸而来,有些事情需要与苏远舟当面敲定。
恰好赶上宫中设宴,便顺道去席间露个面,只是这种场合他一向不耐烦,进殿、落座、应付几句客套以后,便开始琢磨找个什么由头脱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