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什么嗯?”
“嗯就是嗯。”
路远被她说得笑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,发尾那道短辫已经有些松散,看着像是她早晨自己编的。
姚芸的目光很快落到他脚边,小粉也颠颠凑过去,用鼻头拱了一下她的鞋面,她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哇,小粉,你怎么又胖了!”
她蹲下去,两只小手一把抱住小粉的肚子,小粉哼哼两声,翻了个白眼,到底没有躲开。
“路叔叔,小粉。”
姚芸两腿一翻便爬上猪背,整个人伏下去搂住它脖颈间那圈白毛,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,小粉站在原地,由着她抱。
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,递到她手边,“今日来接你回路叔叔的铺子住。”
姚芸还搂着小粉的脖子,听见这句话,脸上的笑微微一顿,她抬起头,不太确定地问道:“接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住在路叔叔那里?”
“嗯。”
她张了张嘴,却没立即再说什么,过了一会儿才接过桂花糕,小口咬下一角,“那我能带些东西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回头让林七一道帮你拿。”
姚芸低头把那块糕慢慢吃完,又抬脸问道:“路叔叔,咱们走之前,我能先去一趟巷子尾吗?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我想跟阿宝说一声。”
路远从没听过这个名字,“阿宝是谁?”
“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,他和我一样,也是个孤儿。”
路远听此顿时怔了怔,张了张嘴。
......
姚芸骑在小粉背上领路。
她六岁多的年纪,个子也就那么一点,坐在那身白绒绒的软毛上才到林七胯侧,两只小手抓着小粉脖颈间的毛,随着脚步一颠一颠。
路远跟在后面,林七则走在她身旁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,免得她从猪背上掉下来。
“要不是亲眼看见,谁能认出堂堂一阶后期灵宠,竟让人当马骑了。”
林七小声嘀咕一句,小粉听见后又哼哼了一声。
巷尾那座院子比偏屋还要破。
院墙已经塌了半截,几人尚未走到门口,里面便传来一阵掐着嗓子的起哄声,听着不像孩子们正常玩闹,倒像几个半大少年故意拿人取乐。
路远抬眼朝院内望去。
院里站着三个八九岁的孩子,全都穿着何家小辈的青色短衫。
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正用脚踩着另一个孩子的手,那孩子趴在地上,瘦得像根柴,年纪看起来比姚芸还小一些。
高个孩子低头道:“叫我一声爷,我就把脚抬起来。”
地上的孩子没有出声,旁边两个跟班便笑得更大声了。
“叫啊,没爹没娘的,叫声爷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“再不叫,等会儿天黑了,你就自己摸回偏屋去吧。”
“诶——你们不许欺负他!”
姚芸从小粉背上滑下来,急匆匆跑进院子,高个孩子抬头看见她,不仅没有收敛,反倒咧嘴笑了。
“哟,姚丫头。”他总算把脚从那孩子手上挪开,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,“又来一个孤儿,正好跟阿宝凑成一对,喜不喜欢?”
另外两人跟着哄笑,姚芸的脸一下涨得通红,却没有跟他们吵,只蹲下去拉地上的阿宝。
阿宝慢慢爬起来,手背上几道鲜红的印子格外分明。
直到这时,高个孩子才注意到姚芸身后还站着人,院门口是一名青衫中年人和一个跑堂打扮的伙计,那头白绒绒的香猪也已经走到姚芸身边。
他上下打量路远几眼,显然没认出来,“你是谁?”
路远没有回答,只往院里走了两步,林七跟在他身后,小粉则留在姚芸身边。
他蹲下看了看阿宝的手,几道红印没有破皮,手背却已经肿了起来,“没事吧?”
阿宝抬眼看了看路远,不敢回答,目光又悄悄飘向高个孩子那边。
路远把他从地上扶稳,这才转向那个孩子,脸上笑了笑道,“小伙子,过来给他道个歉。”
高个孩子愣了一下,随即像听见笑话似的笑出声,“道歉?我?给他?”
他指着阿宝,不服气地嚷道:“这小子连家都没有,吃我何家的,住我何家的,我今日跟他玩闹一下,凭什么还要给他道歉?”
“叔,你又是哪一位,何家西边的巷子也敢进来管闲事,你不知道如今的风梧城姓什么吗?”
路远怪叫玩味道,“哟,小爷脾气真不小,跟谁学的啊,那老奴先给您请安了。”
高个孩子原本那句“凭什么”被堵了回去,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,“你在嘲讽我?”
“哪能呢,路叔叔这是在跟你讲道理。”路远轻轻嗯了一声,“你给阿宝道个歉,今日这件事便算完了。”
“凭什——”
高个孩子才刚开口。
巷子里便响起一阵脚步声,紧跟着,一股炼气七层的气息扑面而来,牢牢压在他身上,他双腿一软,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路远其实早已察觉那道气息正在接近,索性一直用轻飘飘的口吻逗着眼前这个孩子。
第79章 永宁城
巷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高个孩子的两个跟班里,有人先抬头认出来人,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赵管事……”
高个孩子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,也转头望向院门。
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修士,穿着青灰长袍,腰间挂有一块何家管事的紫铜牌,他步子不紧不慢,炼气七层的气息此刻却展露无遗。
赵管事进院以后,先朝路远郑重拱手,“路掌柜,何家管事赵某有礼。”
他声音诚恳道,“小辈无知,冲撞了路掌柜,是何家管教不严。”
路远应了一声,脸上那点笑意随之收敛了些。
赵管事这才转向高个孩子,一把抓住后领,将人扯到阿宝跟前,“过去,给阿宝道歉。”
“赵叔——”
孩子还想犟嘴,赵管事只压下眼睛看了他一眼,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咬着嘴唇站在那里,迟迟没有出声。
“快点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赵管事皱了皱眉,“大声些。”
“对不起!对不起!”
阿宝先看了看他,又抬头看向路远,仍旧没敢应声,赵管事这才将高个孩子拽回自己身后,再次朝路远拱手。
“路掌柜,小辈不懂事,这点心意还请您笑纳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盒,双手递了过来,“里面是一阶中品养气丹,就当何家给路掌柜赔个不是,还望您别嫌弃。”
路远看了一眼玉盒,脸上很快又挂起笑容,“哎哟,赵管事实在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,路掌柜收下就好。”
路远略一停顿,到底还是接过玉盒,顺手收入储物袋。
路远随后转头对姚芸道:“跟阿宝说几句话,咱们便回家了。”
姚芸应了一声,蹲下去轻轻拉住阿宝的手,“阿宝,我要跟路叔叔走了。”
阿宝抬头看她,眼圈很快红了,“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?”
“当然能,你去西街找路叔叔的铺子,门牌上写着‘有间小铺’。”姚芸想了想,又问,“你认得字吗?”
阿宝有些结巴,“我、我认得一个‘间’字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姚芸说完没有立刻走,她抬起头,狠狠瞪了旁边蔫头耷脑的高个孩子一眼,那孩子躲在赵管事身后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赵管事看懂了她的意思,连忙对阿宝道:“往后有我在,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欺负你。”
姚芸这才哼了一声,转身爬回小粉背上。
一行人出了院门,小粉驮着姚芸走在最前面,林七在旁边伸手护着,路远落在最后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到了巷口,风从西街那边迎面吹来,姚芸伏低身子搂了搂小粉的脖子,走出几步以后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条巷子。
路远低头看她一眼,没有出声打扰,小粉也不催促,仍旧迈着慢悠悠的步子,将她稳稳驮向西街。
......
等他们走远,赵管事一把将高个孩子重新拽进院子,沉声道:“跪下。”
孩子愣住了,脸上满是不解,“赵……”
“跪下。”
炼气七层的气息再度压下,孩子膝盖一软,老老实实跪在了青砖上。
赵管事在他面前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你方才知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?”
高个孩子咬住嘴唇,一言不发。
“炼气六层,中品顶级符师,最要紧的是他身边那头香猪,已经有一阶后期实力。”赵管事生气道:“当年兽潮时,那一人一宠可是亲手杀了数头一阶后期妖兽。”
孩子听到这里,脸色顿时变得煞白。
“这几年,江家、何家、钱家都想把路掌柜拉过去,直到今日,我何家也还在争取,真要因为你这一档子事坏了关系,呵。”
高个孩子咽了下口水,赵管事凑近他耳边,又低声说了几句:“你年纪小,大概还不明白,经历江凌川那件事以后,何家的处境并不乐观。”
高个孩子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今日你要是真敢在路掌柜面前动手……”
赵管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,只侧过脸,盯着他的眼睛问道:“听明白没有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孩子的声音已经小了许多。
“阿宝以后不许再碰。”
“嗯。”
赵管事站起身,转过去拉开院门,“出去吧,今日这件事,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你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