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儿,落霞宗惹上万妖林,是咱们这种家族能够掺和的?”
江博明低下头:“掺和不了。”
“既然掺和不了,便别把力气花在猜上,问到天黑也不会有答案。”
江煊端起身边那碗冷茶,抿过一口道:“老身年轻的时候,残虹真君曾下山镇压过一回大妖王,他眼下没有出手,不代表往后也不会动。”
她看过堂下几人,只留下两个字:“撑住,等。”
江博明点了点头,其余人也都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江博渊重新拿起文书:“老太说得是,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,活下来。”
“江家有炼气后期十余位,何家与咱们相近,钱家的底蕴略薄。”
江博渊停了一下:“三家全部加在一起,也就这样了。”
这五个字落在堂中,比方才那句“全军覆没”还要沉重。
薄薄的文书压回桌面,江博源将头侧向一旁,江煊则再次睁眼,目光在堂下转过一圈,最后停在江凌川身上。
江凌川仍旧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上,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,江煊看了他片刻,没有开口,重新合上了眼。
江云鹤的手指也不再敲动:“所以城里的散修,必须拉拢起来。”
江博渊点头道:“风梧城中大大小小有数千散修,炼气后期少说也在二十位上下,此外还有符师、丹师等手艺人,凡是有一技可用,都得设法拢住。”
“散修不好招。”江博源把茶碗放下,身子向前倾了倾,“他们与家族修士走的不是一路,许多人修了一辈子,只图个自在,不肯受人管束。”
他看向江博渊:“三哥,依我看,到了这个时候,没必要再同他们客气,老祖坐镇,二阶上品大阵也在,城门一封,谁都走不了。”
“四艺挂牌的、炼气后期的,七房手里都有花名册,照着名册逐户征用,肯出战的算作征调,不肯出的便扣灵石、扣物资。”
“江家护得住风梧城,他们才有命继续修仙,这句话讲清楚,纵使有人不愿来——”
江博源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也得来!”
第47章 江家·下
承泽堂内的檀香还没有散尽,日光已经挪到堂中。
江博源那句“也得来”落下以后,堂中瞬间又寂静了片刻。
许久后,江云鹤率先打破宁静道:“七弟,你这条路走得太硬。”
“硬又怎么了?”江博源道,“兽潮眼看要到城下,哪里还有工夫慢慢走软的?”
江博渊仍看着桌上的文书:“把人压上城墙不难,却压不住人心,扣了灵石物资,他们到了城头,是出三分力还是十分力,是挡住妖兽还是趁乱离开?”
“妖兽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被征调来的。”
“一户一户强征,江家这二十年在风梧攒下的脸面便全搭进去了,兽潮过后,咱们还要不要在这里立足?”
江博渊终于抬起眼:“硬压一回,断的是根上的东西。”
江博源皱起眉,手指抵在桌角,没有再出声。
上首的江煊睁开眼:“七儿。”
“老祖。”
“你三哥说得对,硬的法子留着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,先走软的,能把人招来,硬的便省下,实在招不来,再用也不迟。”
她说完便重新合上眼:“今日先议软策。”
江博源低头应是,江博渊接着道:“想叫人真心出力,只拿东西换不来,还得拿江家的姿态去换。”
江云鹤问:“要摆出什么姿态?”
“从本宅外划一片地,临时建一批洞府,给来投奔的散修安身,从外面逃进风梧的,也都住在这一片。”
“现有空着的甲等洞府全部开放,免费住到兽潮结束。”
江博源抬起眼:“连甲等也开?”
“开。”江博渊看向他,“眼下不是省这些的时候。”
江博源端起冷茶喝了一口,这回没有再说什么。
江博渊翻过文书一页:“安身之外,出战的散修一律按战功记数,灵石、丹药、符箓和法器都可以用战功兑换,只要攒得足够,二阶法器也向他们开放。”
江云鹤叩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住了:“二阶法器也舍得拿?”
“拿,都到这一步了。”
堂中静了片刻,江博渊又道:“兽潮以后,愿意挂江家客卿名号的全收,不愿意的也不拦。”
“散修自有散修的人脉,风符会、云墨阁、东街老街,凡是能托人去请的都去请。”
“只是不能强拉,得把诚意拿出来。”
江博源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要让散修自己看明白眼下的形势。”江博渊抬手点了点文书,“北边各家已经自顾不暇,往西是几万里平原,如今出城未必太平,往南便是边境。”
“风梧城反而是这一带最安全的地方,跑出去比留下来更险,不过这句话不能由江家替他们说,得让他们自己琢磨出来。”
承泽堂又安静下来,过了一会儿,江博渊才转到今日的拍卖。
“原本留着自用的那柄二阶下品飞剑,下午拿去压轴,能拍到什么价便算什么价,拍完以后先不要散场。”
“风梧城中挂得上号的家族话事人都会到,散修圈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也都会到,届时把兽潮之事摊开来讲。”
江云鹤看了他一眼:“消息透到哪一层?”
江博渊先向上首望去,江煊端着茶碗没有动,他便自行答道:“只讲三样。”
“边境两座城已经没了,兽潮正往风梧推进,还有护城大阵大约能挡几个月,让他们知道危险已经近了。”
江云鹤点头,落霞宗那一层却不能向外透。
消息一旦散出去,散修的人心怕是彻底就乱起来了。
外面的人需要看到的是希望,残虹真君镇压青州近千年,眼下没有出手,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出手,风梧城要做的,便是撑住,再等。
———
江博渊把文书收起:“下午申时入场,酉时开拍,二位老爷各自带着子弟前去。”
江云鹤朝上首拱手:“下午我与三哥去,老祖留在府中歇息便是。”
江煊应了一声:“拍卖时老身不去,等散场后的议事开始,再过去坐一坐。”
她停了停:“老身坐在堂上,叫散修看得见。”
江博渊起身行礼:“老祖费心。”
几人依次告退,走到最后的江凌川刚要离开,江煊却叫住了他:“凌川,坐过来。”
其余人出了门,承泽堂里只剩祖孙二人,香炉中的檀香快要燃尽,最后一缕青烟缓缓飘上横梁。
江凌川回到上首近前,躬身道:“老祖。”
江煊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茶,又喝了一口:“你这一身修为,家里上下都看得见,筑基那道关隘该怎么过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“你这个年纪能走到如今,已经十分难得,家里不会催你,你自己也别急。”
她将茶碗放回去,手指有一点发抖,抖得不重,江凌川却看得清楚,想伸手去扶,终究没敢动。
“老身的寿元,估计剩下不到十年了,能护你的,也只有这一阵子。”
江凌川抬起头,老祖比出关那日又瘦了一圈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皮肤紧贴着骨头,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。
江煊看着他:“稳着些,江家这一辈,往后还要靠你。”
“凌川记着。”
江煊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,掌心很凉。
江凌川忽然想起自己五六岁那年,刚刚引气入体,在承泽堂外的莲塘边摔了一跤,一路哭着进来找老祖。
那时,江煊也是把这只手放到他头上,说过什么,他早已记不清,只记得掌心是暖的。
如今这只手落在头顶,凉得他心里发紧。
过了片刻,江煊把手收回:“去吧。”
江凌川起身退出承泽堂,园中的日头已经过午,莲塘那边夏蝉叫得正响。
......
另一边游廊下,江云鹤与江博渊并肩向外走,行出几十步,江云鹤才压低声音:“三哥,散修预估能拉来多少?”
江博渊没有立刻回答,西风穿过游廊,将廊柱上几只旧风铃吹得轻响,那些风铃与墙头的灯笼一样,也不知挂过多少年。
“愿不愿意来,不是江家说了算,咱们把姿态摆出来,摆得诚,散修自然有人看得见。”
江云鹤点了点头,两人又走出一段,他忽然开口:“老太方才那几句……”
江博渊转头看了他一眼,江云鹤便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兄弟二人出了园子,主城北段的几家老字号仍开着门,江博渊抬头看过日色,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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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四方齐聚(求月票)
申时三刻,路远与老姚走进江家本宅西侧的拍卖场。
场地是一座方方正正的二层高台,外围布有三道阵旗,一楼大厅完全敞开,大多坐着散修和各家挂牌客卿。
二楼临窗一圈都是雅间,留给各家辈分最高的话事人,另外两面则是普通包间,供各家族代表入座。
两人进门时,一楼席位已经坐了大半。
往日,那些雅间的帘子总是垂着,外面看不见里面坐了谁,今日却全部敞开。
老姚进门以后,脑袋便左转一圈、右转一圈,很快拿下巴朝二楼示意:“路兄弟,看那些帘子。”
“江家的小拍我来过好几回,雅间从来没有这样开过,今天全拉起来,真是稀奇。”
路远看过一眼,便明白了江家的用意,帘子敞开,是要让底下的人看清上面坐着谁,这样的面子,江家以往从未给过散修。
两人在一楼找了位置坐下,案上每人都备着一盏热茶,小伙计提着茶壶来回添水,跑了好几趟,比往年的大拍还要周到。
杜娘子坐在前一排,见他们过来,便转身点头:“路兄弟。”
路远回过礼,老姚已经笑着拍了拍腿:“杜娘子,今日三张请柬倒是一张也没落空。”
杜娘子也笑了笑,随即把声音压低:“开场前,管事派人通知过,散场以后先别走,江家三爷要留下众人议事。”
老姚又拍了一下膝头:“坏菜,我就说今日这场不对味。”
路远端起茶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在风梧城住了近十年,江家的年中拍卖结束以后另留人议事,他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茶盏正要再次送到嘴边,他却忽然放了下来,目光落到大厅最右一排。
那里坐着几张生面孔,气息都在炼气后期,显然不是风梧城本地修士。
路远向那边示意了一下,老姚眯眼看了片刻:“穿青衣的我认得,是附近坊市孙家的二老爷,六十出头,炼气九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