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姚起先与他还不熟,半年之后,两人说到兴头上时,已经能彼此拍着肩膀。
风符会原本就是这样的地方,一年混进一两张新脸,又送走一两张老脸,日子久了,路远也就习惯了。
年末盘账,铺中月入仍在四百块下品灵石出头,制符虽比从前顺手,出货量却没有明显增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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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年,风符会里传开一桩消息,杜娘子接了何家旁支的中品符箓订单。
何家近两年走商路,正缺一批符箓,杜娘子的成色一向好,与钱家又没有瓜葛,恰好合用,首批交完以后,对方又陆续续了几单。
同年,她把铺子从城南巷中搬到了正街,门面也比从前宽敞了些。
老姚在聚会上提起此事,笑道:“杜娘子这一年可算发了,连铺子都搬到正街去了。”
“哪儿发了,只是换个地方。”杜娘子答得平淡。
“换地方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?”
杜娘子看他一眼:“你若肯把说话的力气用到制符上,也能换。”
老姚啧了一声,拍着腿认输:“老子说不过你。”
桌边几人都笑,杜娘子自己也弯了弯嘴角。
这种事在散修圈中并不稀奇,谁碰上一段机缘,起初都会遮掩几分,众人心里明白,嘴上却不拆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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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老姚还给女儿补办了一场抓周,姚芸一把抓住了他事先放在桌上的毛笔,把老姚乐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日,他抱着孩子来到全聚楼,进门便嚷:“我家丫头将来能进江家当客卿!”
老侯在旁笑问:“那支笔是谁放到桌上的?”
老姚的声音低了些:“我放的。”
“还放了什么?”
“一颗算盘珠子,一柄小木刀。”
老侯慢悠悠追问:“若她抓了木刀呢?”
“那也是好事,往后做个巾帼侠女,”老姚拍了拍胸口。
“抓算盘珠更好,将来管钱,反正抓什么都是好事。”
姚芸在他怀里哼了一声,突然伸手揪住那把胡子,动作稳准狠,老姚疼得连声叫唤:“嗷,嗷,松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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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远的长案在这一年添了件东西,是一只素面玉笔架,只花了三块下品灵石。
城北一间杂货铺开张那日,老板娘在街边摆摊清了些旧货,路远经过,目光在那只笔架上多停了一会儿。
老板娘将它捧起来:“原本是给我家先生置的,人没等到用便走了,客官若肯要,三块灵石拿去便是。”
玉色温温的,没有刻字,路远放在手里看了一阵,最终付过灵石,带回铺子,搁在长案左角。
符笔在上面放得久了,凹处慢慢磨出一道浅亮的光泽。
路远闲时偶尔会用指腹摸上一下,没有别的缘故,只是喜欢那份温润的手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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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,路远偶尔也会绕道去城东,到老侯的铺子里坐一坐。
侯记开在一条巷中,三间瓦房外挑着一面招牌,路远头一回进去时,老侯刚制成一张下品符箓,正把笔搁到砚旁。
“路兄弟怎么过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老侯应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铺子比有间小铺还窄些,临巷的窗半开半闭,桌上放着一只豁口瓷壶,壶里的茶比风符会喝的还淡。
两人安安静静喝完一壶,路远临走时,老侯才笑道:“风符会少我一个不损什么。”
路远应了一声,老侯又道:“老姚那张嘴,你们继续受着。”
路远拱了拱手,此后约莫每隔两个月便绕道一回,有时坐下喝壶茶,有时只从门外经过,看一眼侯记今日有没有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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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以后,守在西街口讨饭的老瞎子死在了一场雪里。
街坊发现时,他仍靠在墙根,手里攥着那只破瓷碗,身上落着薄薄一层雪,始终没有化开。
沿街几家商户凑了些钱将人安葬,路远也添了一份,葬完那日傍晚,他从茶摊回来,经过街口那截空墙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墙根已经没人了。
可到了第二日,那里又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衣衫单薄,瘦得皮包骨,怀里同样抱着一只碗。
好似又一个轮回。
岁末再看账目,月入只比前两年多了两块下品灵石,单价没有变化,出货却稳定了不少,路远制符的成功率也由七成升到了八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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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年开春,路远气海里的那道关隘略有松动,离炼气六层又近了一步。
他仍没有强冲,这种事情顺其自然便好,伤了身体可就麻烦了。
小粉的伙食倒在这一年提了上来。
从前路远手头紧,每月只给它一颗一阶下品灵兽丹,一颗也就是几块下品灵石,如今小粉已经是一阶中期,吃这种丹药原本也得不到多少好处。
如今换成一阶中品灵兽丹,每颗三十块下品灵石,仍旧一月一颗,除此之外,每月初一再添一条小灵鱼。
这种鱼产自青州东南的河流,体内只有一点浅淡灵气,一条值几块下品灵石,不算贵重,胜在新鲜,小粉很爱吃。
头一回,路远把鱼放到洞府地上,小粉凑近闻了闻,却没有张口。
“吃。”
小粉抬眼看他,路远又说了一遍,它才低下头咬住小鱼,吃完便趴回脚边,尾巴在地面轻轻拍了两下。
从此每到初一,小粉都会守在洞府门口,路远从外面回来,只要手里拎着油纸包,它便知道今日有鱼。
路远养着它,本来也没指望它替自己打架,只是留个伴,不过这两年吃得好,小粉还是明显胖了不少。
从前进出洞府的门槛,它一步便能跨过,如今却总要先低头打量一番,再慢吞吞抬腿。
有一回路远开门,小粉正趴在门槛里,肚皮贴着地面,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。
路远看了它一眼,无语道:“起来。”
小粉只哼了一声。
“再不起,这个月的鱼便换小一号。”
小粉立刻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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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城北还新开了一家书纸铺。
路远去过两回,店中有一种纸叫作“竹素”,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刀,纸薄,吃墨慢,不适合制符,拿来写字却正好。
路远买了半刀,练的是当年在崇文书院学过的那一手字。
从前在书院,他写得只能算一般,老夫子评他“字里没气”,这么多年过去,偶尔再写上一行,已经比当年好看不少。
气倒是有了,只是那一手字,也再没有人看了。
路远每写完一张,便随手揉起,从不留下。
风符会上偶尔有人提到江家,说江家这两年在城外又添了几顷田地,至于那位筑基太上长老闭关到了第几年,各处传来的说法并不一样。
路远只听了几句,没有评价什么。
对面糕点铺老板娘的小孙子,也是在这一年开始往有间小铺门口跑,孩子七八岁,往门边一蹲,能看林七研墨看上一整个上午。
头几日,林七没有理会,到了第四日,他摸出两个铜板,想把孩子打发走,孩子收下铜板,第二日却又来了,还把钱原样塞回他手里。
“我不要钱。”
林七有些不解:“那你每日来做什么?”
“看研墨。”
林七只好朝长案望去,路远没有抬头:“想看便看。”
孩子这一看便是三个月,等到秋日进崇文书院读蒙学,才不再守在铺门外。
后来路远偶尔还能看见他趴在自家糕点铺的窗边,向祖母讨一块糖糕,祖母不给,孩子便哭,糖糕到手,又立刻抹着眼泪笑起来。
西街上的日子,就这样慢慢流淌。
第45章 匆匆岁月·下
第五年开春,路远在炼气五层又往前走出一段,气海中的灵液比去年更为浑厚。
陈茂离世也快五年了,柜后的矮榻上早已换成林七常盖的两床被子。
至于陈茂留下的那一床,则在第三个月便被路远收起,压在洞府旧木箱的最底下。
不扔,像是还能留下一点念想,扔了,便像把人存在过的痕迹也一并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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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时,老姚带着女儿来到风符会,姚芸已经学会满地跑,一进雅间,便绕着桌脚转起了圈。
她先转到孟符师腿边,孟符师乐得伸出双手:“哎哟,我的小宝贝。”
姚芸哼了一声,扭头就跑,杜娘子唤她的名字,伸手想逗一逗,她也没有停,最后一头冲到了路远面前。
小手刚要抓住袖口,路远便往旁边让了一下,姚芸扑了个空,一屁股坐在地上,愣了一瞬,随即放声大哭。
老姚立刻蹿过来把人抱起,拍着背哄道:“姚芸不哭,路兄弟,你这袖子怎么收得这么快?”
“反应。”
“什么反应?”
路远笑呵呵道:“胆小如鼠的反应。”
桌边几人顿时笑出声,老姚抱着女儿瞪了路远一眼,随后自己也没能绷住。
过了一旬,他又带姚芸来了一回,小丫头进门便直奔路远,这次路远没有躲,任她抓住袖口,谁知姚芸攥紧以后,张嘴便啃了一口。
路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一时无语。
“小祖宗,你爹就这点修为,”老姚赶紧把女儿抱开,“你再啃下去,爹都该回奶娘怀里去了。”
雅间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那年夏日,路远有一回翻箱寻找旧册,顺手揭到了最底下,陈茂的被子仍叠得四四方方,他看了一眼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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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初时,林七请了三日假,回乡探望老娘,回来后带着一袋自家晒的红枣,搁到长案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