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路远道,“一条路走不通,那便换一条,不过是从头再来。”
李云许久没有说话,后来终于笑了笑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唤道:“路师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
李云沿着山道离开,路远站在院门边,看着他走下山去。
—
临近正午,院中没有再来人。
路远把储物袋系到腰间,将杜行的心得和凌绝送的简录贴身放好,小粉已经等在他脚边。
他又在院里走了一遍,那张制了五年多符的桌子已经空了,灶台上曾煎过药、烧过饭,也烫过几壶茶。
屋檐下挂了两年的酒葫芦收进袋中后,只余一处空落落的位置。
对面院门紧闭着,最初住的是周淮,如今住的是楚怀宁。
路远来到院门外,回身看了一眼:“走了。”
这座小院,他住了将近十年。
路远合上院门,将钥匙压在门楣上方的青砖下面,宗门修缮处自会前来收回。
随后,他带着小粉往山下走去。
这条山道,二十岁那年他曾送周淮魂归,二十三岁那年又带楚怀宁第一次参加内门考核,如今终于轮到自己离开。
走到半山,路远停步回望,青苍山映在秋光里,远处几座主峰之间,仍有飞舟来往掠过。
风梧城那条路,沈砚已经替他打通大半,余下的路,便由他自己走。
—
一个月后。
一辆马车沿官道前行,路远穿着青衫坐在后方,头发以普通木簪束起,腰间看不见弟子玉牌与储物袋,脚下是一双青布鞋,手里还捧着书卷。
任谁看去,都是个寻常的凡间书生。
车队来自云宁国的一家镖局,前几日,路远在中转坊市补给时听说他们要沿这条官道返程,便用几粒碎银换了一个同行的位置。
若靠双脚独行,剩下这段路还要走一个多月,跟着商队既省事,也不容易惹人注意,那几粒碎银正是沈砚替他换好的盘缠。
镖局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先天武者,单看气血,大致相当于炼气二层,不过武者手段远不如修士齐全,真动起手来,也不能完全照境界相比。
他手下有十余名后天镖师,护送两架货车和几匹马,车上装着几箱炼器铁料、两小坛低阶丹方要用的药材。
还有一捆粗灵纸,都是替云宁国王家粮商长期采买的修仙杂物。
几日前,路远拿着碎银找上镖头,随口报出早已想好的身份。
“一介书生,路上想求个伴。”
镖头打量着他:“小先生哪里人?”
“安陵国人,去云宁国投奔一位族叔。”
“一个人走?”
路远叹道:“拙荆早逝,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。”
镖头点了点头,收下碎银,给他在第二辆货车后腾了一处位置。
同行数日,路远身旁一直坐着一名押车的周镖师,那人三十来岁,话不多,做事却实诚,碰巧与周淮同姓。
“小先生这一路都在看什么?”周镖师问过一回。
“《青州疆土简录》。”路远把凌绝送的抄本合上,“走官道,总得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。”
“小先生有学问。”
“不过是看得多些。”
几日走下来,车队里的人偶尔会朝后看,目光多半落在跟着马车的小粉身上。
小粉一身粉色,长得圆滚滚的,跟着马车跑了许久也不见掉队。
第一日上路时,镖头便问过一句:“小先生养的宠物?”
“家里养的。”路远摸了摸小粉的脑袋,“早年在路上捡到的孤崽子,跟着我走惯了。”
“倒是听话。”
“它通人性。”
小粉知道这一程不能显露异样,早把身上的灵气收敛起来,只在有人靠近时哼唧两声。
先天武者虽比凡人多几分感知,也看不穿一阶妖兽刻意藏住的灵气,几日之后,镖头便不再留意这只小香猪。
路远靠在车板上,眯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。
这才是下山的滋味。
第26章 此山是我开
第七日傍晚,官道斜穿山林,山影已经漫过路面,车轮碾着碎石,隔一阵便颠一下。
路远靠着货箱小寐,合起的书卷搭在膝上,小粉蜷在他脚边,两只粉色耳朵随着车身一晃一晃。
前面的马忽然长嘶,整支车队猛地停了下来,押车的周镖师扶住货箱,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刀柄:“有拦路的。”
“站住!”
“留下买路财!”
六名匪徒从林中冲出,转眼便堵死了官道,有人蒙脸,有人提刀,最后走出来的魁梧汉子扛着一柄阔背大刀,身板比镖头还高出半个头。
“货留下,人可以滚。”
镖头翻身下马,身后的十余名镖师也纷纷抽刀,他打量那汉子一眼,抬手止住众人。
那人气血浑厚,已经踏入宗师境,镖头却只有先天,两人尚未交手,强弱便已分。
周镖师护在货车侧边,握刀的指节微微颤抖。
匪首朝身侧扬了扬下巴,两名喽啰立刻走向货车。
一个扯断绳结,一个用刀背敲开木箱,周围的镖师握刀退开,脸上虽有不甘,终究没人扑上去拼命。
镖局只有一个先天,真为几车货与宗师动手,十几条命都未必填得进去,路远把书卷收进包袱,也没有要管的意思。
对方劫财,镖局让货,这场事到这里便能收住。
木箱盖刚被撬起,匪首却将阔背刀转了过来,刀尖从一众镖师脸上慢慢扫过:“留一个回去传话,其他的都杀了。”
镖头骤然握紧刀柄:“我们已经把货让了。”
匪首懒得再听,大刀一挥:“动手。”
刚刚退开的镖师立刻围住货车,有人急着去拉受惊的马,有人挡到车厢前,周镖师反手挑开一柄短刀,回身朝路远喝道:“伏下!”
林边脚步四散,几名匪徒同时扑了上来,镖头一刀架住最先逼近的两人,随即朝身后吼道:“护住车上的人!”
路远看了一眼脚边,小粉已经睁开眼睛,蓄势待发。
一路上,他明面只是个手无寸铁的书生。
这些镖师却肯捎他南下,遇事时还想着护住车上的人,路远若就这样看他们送死,心里终究过不去,再怎么说他前世也是个三好生。
下山前,他带了六张凝甲符、八张小盾符,沈砚还替他从云水城一位相熟的内门弟子手里换来三张中品火刺符。
其余符箓大多换成了贡献,用来兑换中品传承与修炼资源。
凝甲符和小盾符只能护身,眼下真正能够重创宗师的,只有那三张火刺符。
火刺符是中品符箓,一张便有炼气中期一击的威力,宗师正面近战不虚同境修士,背后猝然挨上这样一击,却很难扛得住。
武者不像修士,只要路远收敛气息,对面的宗师便很难从人群中探出他的修为。
而他这两年也摸索出一道木遁雏形,虽谈不上熟练,失手后遁出三十丈逃进林中却不难。
能偷袭,也有退路,也正是如此,保证绝对安全他才会出手。
......
路远暗中摸到袖里的火刺符,身子仍伏在车影下。
匪首的注意力果然全在镖头身上。
他迎面一刀横斩,镖头双手架刀,只听一声震响,整个人被逼退三步,靴底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深痕,虎口也当场裂开。
“就这点本事,也敢走这条路?”
匪首大步逼近,第二刀照着镖头肩颈劈下,周围的镖师都被几名喽啰缠住,根本腾不出手来相助。
镖头勉强架住这一刀,手中长刀已经崩开缺口,匪首空出的左掌迎面一拍,翻涌的气血又将他逼退五步。
阔背大刀再次举起时。
路远悄悄解开车厢侧后的扣绳,从另一侧翻下车板,旁边两名镖师正与匪徒缠斗,混乱的人影恰好替他挡住了视线。
他贴着货车挪到阴影里,右手三指夹符,左手送入灵力。
一点红芒在车影下亮起。
细若长针的火光从混乱的人影间穿过,几乎没有声息,转瞬便没入匪首背心。
匪首身子猛地一晃,那一刀擦着镖头胸前落下,在地面劈开一道裂口,他反手便朝货车斩去:“谁!”
路远矮身贴向车后,刀风削开车厢一角,碎木哗啦泼落,拉车的马受惊前窜,车轮几乎擦过他的衣摆。
他顺势退到另一侧,指间已经扣住第二张火刺符,袖底的木遁灵力也蓄了起来。
匪首背上只有一处焦痕,嘴角却很快溢出鲜血。
火刺符本就外伤轻、内伤重,那汉子挨了一击还强催气血反劈一刀,胸腹间的伤势反被这一刀扯得更深。
他撑着阔背刀追出两步,第三步尚未落稳,膝盖便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老大!”
一名匪徒刚要冲过去,镖头已经稳住脚步,一刀将人逼退:“上!”
十余名镖师见匪首倒下,立刻一齐反攻,周镖师也领着几人堵住林边,刀光很快压过了失去主心骨的余下几人。
匪首伏在路中又呕出一口血,手指抓了两下泥土,便再也没了动静。
几名匪徒随之溃散,三人带伤钻进林子,剩下三人没能逃远,被镖师追上扭住手臂,逐一按倒在地。
路远收回第二张火刺符,从货车后走出来,小粉也穿过满地木屑,重新贴回他脚边。
镖头捂着裂开的虎口走来,先看了一眼匪首背上的焦痕,又看向路远,抱拳时腰弯得很低:“多谢先生救命。”
“你们一路捎我到这里,也算两清了。”路远拱手还礼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就不随诸位继续往下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