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时把信交给执事殿那位老师兄,便能沿宗门的飞鸽线一程程送回永宁城,约莫半年后落到田壮手中。
往后离了宗门,再寄一封信便没有这么方便了。
他看着桌角的信,低声道:“要走了。”
—
院外传来脚步声,路远抬眼望去,楚怀宁正站在门边。
两年间,少年又长高了许多,如今比路远还高出半个头,腰间换了一只新剑袋,前阵子也已突破炼气三层,四灵根的修炼进境果然要快上许多。
此刻楚怀宁的眼眶却有些泛红,见路远望来便垂下了眼。
“路师兄。”
“怀宁来了。”
楚怀宁没有进门,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师兄保重。”
路远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也是,往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楚怀宁应了一声,迟疑片刻,又问:“以后还能见到师兄么?”
“说不准。”路远笑道,“风梧城离这里不算远,哪天你有事下山,路过时捎封信给我,我请你吃面。”
“嗯!”
楚怀宁郑重拱手,转身回了对面小院,走出几步又回身道:“师兄一路平安。”
路远朝他摆了摆手,看着对面的院门重新合上。
楚怀宁往后还要在这里住上十几年甚至二十年,路远只盼有朝一日再见,这少年仍有今日这股心气。
—
没隔多久,山道上传来灵石碰撞的清响,随即便是赵师兄的大嗓门。
“路师弟!”
“赵师兄。”
“怎么这就要走了?”赵师兄满脸惋惜,“我前两日才从杜师兄那里听说,本还想着请你喝顿酒,哪知连这点工夫也没赶上。”
“要办的事情不少,没顾上跟师兄招呼,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这算什么事。”赵师兄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瓷瓶,直接塞进他手里,“拿着,路上用。”
路远看了看手里的瓷瓶:“这里面是?”
“青晖号最好的一批朱砂,我跟掌柜赊了几分脸面,他给了半瓶。”赵师兄咧嘴道,“这两年没少占师弟便宜,临走总得送件能用的,路上若要画符,也好应急。”
路远掂着瓷瓶,略有些意外:“这个可不便宜。”
“又不是我掏的钱,你替我心疼什么。”赵师兄摆手道,“收着吧,眼下朱砂就是这个价,到了年底说不准还要再涨一回。”
路远没有再推辞,将瓷瓶收下:“多谢师兄。”
“成了,我不耽误你。”赵师兄拍了拍他胳膊,转身走出院门,快到山道时又回头道,“路师弟,以后若在山下混开了,我哪日也走到风梧城,你可得请我喝酒。”
“成,到时师兄只管来。”
“师兄保重。”
赵师兄笑着应下,腰间的灵石一路叮当作响,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路远把那只瓷瓶放进储物袋,跟赵师兄打了五六年交道,这还是第一次从他手里收到一件好东西。
—
晨光渐明时,凌绝沿着山道来到院外。
两人已有两年未见,当年眉眼间那股少年张扬已经淡了许多,凌绝如今也到了炼气五层,再过几年,进入内门应当不难。
“路师弟。”
“凌师兄。”
凌绝没有多作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卷抄本递来:“听说师弟要走,我也没准备什么。”
“这卷《青州近郊各国疆土简录》是去年从一位散修长辈那里抄来的,里面记了各国分布、官道大概,还有沿途几座坊市的位置,师弟或许用得上。”
路远展开看了一眼,抄本不厚,但字迹工整:“正是我缺的东西,多谢师兄。”
“去风梧城要横穿几个凡人国度,途中也会经过修仙坊市,带着总比摸黑赶路好。”凌绝拱手道,“师弟一路平安。”
“师兄保重。”
凌绝没有再说别的,转身沿山道离去,路远将抄本和那瓶朱砂放到一处,又回屋收拾起余下的零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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储物袋刚刚扎紧,院外再次响起脚步,这一回来了两个人。
“路兄。”
沈砚先走进院门,杜行跟在他身后。
“杜师兄。”
杜行进内门已有两年,两人此后再没有见过,今日他身上的长衫换成了内门样式,衣料比从前精细许多,指尖那点洗不掉的朱砂痕却还在。
“两位请进。”
院里桌椅都已经留下,三人只得站着说话,沈砚环顾四周,笑道:“路兄收拾得够干净的。”
“宗门的东西带不走,只能都留下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。
“你托我换的银钱都在这里,照先前说好的,凡俗银两为主,少量金叶子放在底下,碎银占一成,这些足够你走到风梧城,还能有些富余。”
路远接过布袋:“费心了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沈砚道,“等你在风梧城落下脚,记得给沈记捎封信,往后要补什么货,咱们也好继续做。”
“一定。”
“那边的商家照名册去找便是,不过最初三个月别急着站队,先将各家的路数看明白,再作决定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这话正合路远心意,他本来也没打算贸然投靠哪一家。
沈砚说完,便看向身旁的杜行。
第25章 下山
杜行这才走上前来。
“路远。”
“师兄。”
杜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纸是符堂里最寻常的纸,空白封皮上没有题字: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路远双手接过,翻开一页,只见纸上写满小字,旁边偶尔附着几道笔锋走势的拓本。
册中记载的不是某一种符箓的画法,而是如何起笔、如何运转灵气、怎样调配朱砂浓度,以及断笔之前还有什么办法补救。
再往后翻,则是中品与下品符箓在笔意上的差别,还有从下品进阶中品的经验。
路远抬起眼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几年绘制中品符箓时记下的一些心得。”杜行道,“你换的那本传承只有画法,日后真要入门,只看那一本很难,这册子可以放在一起参照。”
杜行说得平淡,路远却知道,这么一册密密麻麻的心得,写下来恐怕不止半年。
他将册子合好,郑重收进怀里:“多谢师兄。”
杜行应了一声,又问:“既然走定了,准备去哪儿?”
“风梧城。”
“山门外不比宗内,路上小心,符箓多备几张,真遇到事情,比什么都顶用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杜行说完便与沈砚一道往外走,到了院门边却又停下脚步。
“路师弟。”
路远望过去。
杜行沉默片刻,只道:“路上保重。”
“师兄也保重。”
杜行跨出院门,沈砚留在最后,冲路远拱了拱手:“路兄保重。”
“沈兄保重。”
两人沿山道下去了。
—
路远目送二人下山,山道另一边正有一人迎面走来。
李云与杜行二人错身而过,目光落在那件内门长衫上,脚步随之慢了下来。
他没有开口,只在原地看了片刻,直到两人的背影转过山道才重新往前。
这两年,路远很少见到李云,外门有人说他在闭关,也有人说他病过一场,还有人说他已经和陆衡那群人闹翻,种种传言没个准数,路远也从未特意打听。
如今李云站到院外,比两年前从枯木涧回来送酒葫芦时又瘦了一些,神色倒很平静,眼里却已经看不见当初那股劲了。
“路师弟。”
“李师兄。”
李云朝山道看了一眼,问道:“方才那位是杜师兄?他已经进内门了?”
“嗯。”
李云没有继续问,隔了一会儿才道:“听说你要走了。”
“今日便走。”
“那……师弟保重。”
话说到这里,李云却没有离开,两人隔着院门站了一阵,他才低声问道:“路师弟以后打算怎么走?”
“先去风梧城,沿途再办些事。”
李云应了一声,视线落到已经收空的院中。
当年飞舟之上,那个安陵国四皇子还带着一身自然的傲气,笑着问路远修的是哪一路功法,如今站在院门外,脊背已经有些发塌,肩上那股劲也散了。
路远开口道:“李师兄,前路还长。”
李云看向他。
“你才二十四岁,已经是炼气四层了,不比我有出息?”路远笑道,“后面的时间还多得很。”
“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