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明川脱口道:“苍岩宗?前几日我们还在——”
“明川。”
路远突然打断,随后放下茶碗,朝邱长鹤道:“道长,我们冒雨前来借宿,本就叨扰,又聊了这么久,便不妨碍诸位休息了。”
邱长鹤的视线从薛明川脸上移向路远:“这位道友是?”
“我是青禾宗的长老,叫我路远即可。”
邱长鹤听此,立即起身,态度比先前又客气几分。
“原来是路长老,失敬失敬,那正好,后院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,只是寒舍简陋,还请几位莫要见怪。”
他说完唤来一名年轻弟子,让对方提灯领路远一行去后院歇息。
等最后一点灯光转过墙角,邱长鹤将殿门掩上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邱长鹤的亲传弟子周怀谷从侧殿走出,跟着他进了后殿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。
邱长鹤挪开墙边木架,露出后方一道狭窄石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其中,石门在身后合拢,外面的雨声顿时远了许多。
石阶一路向下,周怀谷提着油灯跟在后面,走出一段才低声道:“师父,居然真是青禾宗的人,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他说着以手在颈前划了一下。
邱长鹤没有立即回答,直到下过一处转角才开口。
“那个姓路的是筑基中期,身边那头灵宠已有二阶中期,气息隐隐触到了后期,他自身气血凝练如汞,多半还兼修了武道。”
周怀谷道:“师父你可是筑基圆满。”
“我身上的伤还未痊愈,胜他不难,想在短时间内把那一人一兽同时留下却没那么容易,一旦让他逃出道观,那就不妙了。”
“而且那个姓路的看着随和,但行事却太过谨慎了些。”邱长鹤继续往下走,昏黄灯火掠过他阴沉的侧脸。
“而且我估计,他们确实与苍岩宗的人碰过面,只是是不是如那季云衡所说,不好说。”
虽然还不确定季云衡所说是否为真,不过邱长鹤已经起了杀心。
毕竟宁杀错不放过,他不能拿自己的安全来赌。
至于为何不立刻直接遁走,实在是百脉归炉阵重新布置的代价极大,再加上他的伤势最多也就几个月就可以痊愈了,一旦此时撤离,他的伤势会压制不住,金丹道途也就彻底无望了。
而且路远的实力虽然有些棘手,但还尚在他的接受范围内,只不过需要多做一番准备。
“那怎么办?”旁边的弟子问道。
“先去问问季云衡。”邱长鹤思索了下道,“打听一下那姓路的底细,再做决定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。”
......
另一边,提灯弟子已经带着路远几人穿过两重回廊。
后院比前殿安静许多。
几间客房紧挨着山壁,屋檐下挂着成串晒干的草药,雨风斜斜扫进来,吹得灯焰不断晃动,那弟子只能用一只手护着灯罩,脚下走得格外小心。
路远随口问道:“你拜入观中多少年了?”
年轻弟子忙回道:“前辈,已经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,不短了。”
路远在他右肩拍了拍,手指顺势收紧,那弟子猝不及防地痛呼一声,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。
“不好意思,手重了些。”路远替他扶稳灯笼。
年轻弟子揉着右肩,连忙摆手道:“没事没事,前辈修为高,一时没收住力也正常。”
路远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瞥,随后笑着收回手:“带路吧。”
弟子将他们领到东厢的三间客房,又送来干净被褥与一壶热水,这才捂着右肩匆匆离去。
路远看向三人:“今日都累了,早些歇着,明日天一亮便走。”
韩照应了一声,提着行李进了最外侧的客房,沈棠与薛明川也各自回屋。
走进自己的房间后,路远敞着门,以神识简单扫过家具与梁柱间隙后,发现除了些许的朽木与潮气,并无异常。
路远在门边站了片刻,待小粉从外面进来,才合上房门,将一只蒲团移到窗前坐下,青衡剑横放在膝上。
明日天亮便走。
......
地下地牢中,四道身影被锁链分隔在相邻石柱之间。
苍岩宗的三个弟子衣袍早已被血浸透。
其中一人垂着脸,胸口尚有轻微起伏,另外两人也只勉强保持着清醒,周怀谷站在他们面前,指间缠着一缕暗红色火线。
邱长鹤在几步外坐下,看着季云衡道:“方才来借宿的那几名青禾宗修士,你见过吧?”
季云衡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沉默片刻才道:“在路上见过一面。”
“还知道些什么?”
“不过萍水相逢,我知道得不多。”
邱长鹤用拂尘柄敲了敲膝头:“季道友,贫道的耐心有限。”
周怀谷指间火线一弹,落在那名方脸弟子的伤口上,血肉灼烧的焦味很快散开,那弟子浑身绷紧,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。
“住手!”
季云衡猛地扯动锁链,手腕伤处再次渗出鲜血,他望着三个已经不成人样的弟子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,最终低声道:“路远还是一名二阶中品符师。”
“二阶中品符师?”邱长鹤重复了一遍,朝周怀谷递去一个眼神。
暗红火线随即熄灭,季云衡喘息片刻,声音已经有些发哑:“而且传言……”
......
青州西北,天衢城。
日光落在高大的灰白城墙上,城门前早已排起长队。
来自各地的车马沿官道依次向前,宗门旗幡夹在人群之中,偶尔有灵兽不耐地打个响鼻,便会引来附近散修的一阵侧目。
今日的主道却被城卫提前空出了一段。
金丹中期修为的天衢城主崔玄章亲自等在城外。
身后跟着数位城中执事与各家管事,远处那面玄色山河旗刚越过长桥,他便带人迎了上去。
玄天宗一行前后不过四人,走在最前方的中年修士名为宁守真,身穿宽袖玄袍,是玄天宗的金丹初期长老。
崔玄章笑着拱手道:“宁道友竟肯亲自带队,看来玄天宗对这届问道会果然看重。”
宁守真还礼道:“受人所托,领一份差事罢了,倒是劳烦崔城主亲自出迎。”
“玄天宗贵客临门,我若还坐在府中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天衢城不懂待客之道。”
两人又客气几句,崔玄章的目光便落在宁守真身后的一名年轻剑修身上。
那年轻人背负长剑,神情沉静,面对崔玄章的注视也未显拘谨,只上前半步行礼道:“晚辈沈砚秋,见过崔城主。”
“好。”崔玄章打量他片刻,笑道,“尚未出剑便已有这般气象,郑宗主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,看来这一届问道会,想来要比往届热闹不少。”
宁守真笑道:“青州年轻俊杰众多,谁能走到最后,总要上过擂台才知道。”
“说得也是,诸位远道而来,住处早已备好,请进城吧。”
崔玄章抬手相请,城门两侧的修士纷纷退开。
玄天宗一行随他走入城中,沿街酒楼与客栈的窗边很快探出一张张面孔,低低议论着走在人群中的沈砚秋。
......
雨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。
窗纸由灰白渐渐转亮,山间升起的晨光落进房内,檐角积下的雨水偶尔滴落,院中也有了鸟鸣。
路远仍坐在蒲团上,青衡剑横于膝前,直到门外传来几声轻响,他才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进。”
房门被人推开,薛明川站在门外,拱手道:“路长老,该上路了。”
路远朝窗外望去,远山上方恰有一轮红日升起,昨夜笼罩山坳的阴云已经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了片刻,起身收起青衡剑:“走吧。”
几人很快收拾好行装,等马车从侧院牵出时,邱长鹤已经带着观中弟子候在门前。
“昨夜住得可还安稳?”邱长鹤笑着问道。
“多谢道长收留,一切都好。”
路远与他客气两句,视线掠过站在后方的年轻弟子,那弟子正把两卷被褥扛在右肩,跟着旁人往侧院走。
小粉从众人身边走过,邱长鹤与几名弟子下意识让出道路,韩照坐上车辕扬起马鞭,青篷马车很快离开山坳,将那座破旧道观留在身后。
雨后的山路还有些泥泞,车轮滚过浅坑,溅起的泥水不断落向路旁草叶。
韩照负责赶车,沈棠与薛明川坐在车内,小粉伏在靠近车门的软垫上。
路远坐在马车后方,手里翻着一卷游记。
走出一段路后,他忽然合上书卷,问道:“明川,你今日怎么话这般少了?”
薛明川怔了一下才笑道:“这不是马上要到天衢城了吗,一想起来难免就有点紧张。”
路远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薛明川,看了看前方赶车的韩照,又扫过沈棠与伏在软垫上的小粉。
他忽然朝薛明川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,我教你一招术法,可以缓解你一些。”
薛明川眼睛一亮,立即凑上前来:“什么术法?”
“别急。”
路远一手按住他的肩膀,俯身凑到他耳边。
“你记好了。”
待最后一个字落下,窗外明亮天光骤然黯淡。
《燃寿诀》瞬间运转,路远体内气血轰然奔涌,原本收敛的气息一举攀至顶峰,腰间青衡剑随之出鞘,青色剑芒将整辆马车映得一片透亮。
近在咫尺的薛明川甚至来不及后退,青色剑光已从他颈间横斩而过。
他脸上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瞬,身形便从剑锋掠过之处散开,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涌出车厢。
韩照仍握着缰绳面无表情赶路,而沈棠坐在原处、小粉也伏在软垫上毫无反应,整个车厢寂静无声,诡异至极。
路远缓缓闭上双眼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与山间鸟鸣瞬间同时消失,窗外晨光也迅速暗了下去。
再睁眼时,他仍端坐在客房的蒲团上。
窗外夜色沉沉,大雨正不断拍打窗棂。
案上油灯被门缝灌入的冷风吹得明灭不定,青衡剑已经离开他的膝前,锋刃嗡鸣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