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此地藏匿多年,坑杀了不少修士,但却从来不碰金丹大宗之人,便是筑基背景也要先查清来路,宁可多耗些时日,也不愿招来不必要的追查。
阵法里那名白发筑基,便只是附近一个筑基家族的老祖。
那人寿元无多,一心想给家族寻一份二阶传承。
邱长鹤只放出半真半假的消息,便把人骗进了山中,直到被钉进百脉归炉阵,也没有外人知道他究竟去了何处。
......
直到半日前,几人冒雨来到观中时没有穿宗门衣袍。
身份玉牌也全收在储物袋深处,季云衡只说自己出自外地一个筑基家族,带着三名后辈前往西北游历。
邱长鹤见他是筑基初期,另外三人又有两名炼气圆满、一名炼气九层,正好能接上地牢里快要耗尽的几处阵位。
他当时确实动了心,不过还是没有立刻下手,而是借着奉茶与几人闲谈许久,把来历问了又问。
等到几人的说辞始终分毫不差,他才把人引进偏僻客院,显出筑基圆满修为。
季云衡察觉不对时,指间才夹住一张符箓,整座客院便被邱长鹤的灵压罩住,三名炼气弟子当场昏死过去,他也只多撑了几个呼吸。
邱长鹤越想脸色越难看,忍不住低声骂道:“好好的金丹宗门弟子,藏头藏尾做什么,我就说一个筑基家族,哪来这么多年轻天才!”
此刻他才想起来,如今正值青州问道会开启,难怪。
年轻弟子小心抬起脸:“师父,那现在怎么办?”
邱长鹤没有回答。
地牢另一侧传来一阵锁链摩擦声,季云衡已经醒了过来,正撑着墙壁勉强坐直身体。
他低头看见地上的阵纹,目光循着那些经脉般的沟槽一路移向阵眼,待看清沿途一座座石台,脸色一变,喃喃自语道。
“百脉归炉阵……”
邱长鹤转过身:“你倒有些眼力。”
季云衡盯着他:“此阵早就随着玄阴宗一起被毁了,你是玄阴宗的余孽?”
邱长鹤把手中的身份玉牌收入袖中:“将死之人,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用。”
季云衡看向周围那些已经被抽得不成人形的囚徒,又看见地牢尽头堆叠的尸骨。
声音里压着怒意:“玄阴宗当年拿活人修炼,招来灭门之祸,你们这些余孽藏了这么多年,还是死性不改。”
“少拿这些话教训我。”邱长鹤淡淡道,“各宗杀人夺宝的时候,也没见比玄阴宗干净多少。”
“而且,你真以为我玄阴宗是因为拿活人修炼才被灭门的?可笑。”
“你可以杀我,但我带出来的三人都是苍岩宗这一代最出众的弟子,他们若一同失踪,宗门不会罢休。”
邱长鹤笑了笑:“青州这么大,你们又藏匿身形赶路,只要都死在这里,谁知道该去何处找?”
季云衡喘了两口气,嘴角扯动了一下道。
“巧了,几日前我们刚在一处岔路与青禾宗的人碰过面,彼此还交换了名姓,他们同样要去天衢城,若苍岩宗迟迟等不到我们,宗主只需向青禾宗问上一句,很快便能锁定这片地域。”
邱长鹤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,百脉归炉阵布置代价很大,他并不愿意挪窝,而且此举定会拖延他的伤势,很有可能导致他金丹无望。
这时,年轻弟子怀中的传讯玉符忽然亮起,他取出来看了一眼,连忙说道:“师父,上面来消息了,又有一队人想进观避雨,已经到门外了。”
地牢中一时只剩下远处囚徒的喘息声。
邱长鹤看了季云衡许久,咧嘴一笑。
“既然如此,那便一个也别走了。”
他说完起身走向地牢出口,年轻弟子赶紧收好储物袋,快步跟了上去。
......
石阶狭窄,两侧油灯被他们带起的风吹得来回摇曳。
等离开牢门一段,年轻弟子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师父,真要把外面那些人也留下吗,传信的师弟说,领头之人看着气势不弱,还带着一只灵兽。”
邱长鹤脚步稍停,却没有放出神识向上探查。
他的修为能借观中阵法遮住,可神识一旦越过地面,若来人同为筑基修士,很容易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。
“先看看再说,我也不想节外生事。”
他回头望了眼地牢方向:“季云衡兴许只是为了活命,故意把一个不相干的宗门拖进来,外面的人究竟是否如他所说,见过以后自然知道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。
牢笼里,另外三名苍岩宗弟子也先后醒了过来。
其中一人忍着封灵符带来的刺痛,挪到季云衡身边,小声问道:“季长老,他们真的会相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季云衡望着邱长鹤离开的方向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旁边那名方脸弟子苦笑道:“可我们与青禾宗已经分别数日,路长老也不知我们去向何方,就算外面真有人,也未必会是他们。”
另一名弟子低声道:“若外面真是青禾宗的人,我们这样把他们拖下水,是不是……”
“对不起,可我只能赌这一次。”
季云衡靠回冰冷石壁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路长老是筑基中期,他的灵宠也有二阶中期修为,邱长鹤虽是筑基圆满,但是他有伤,若来的真是路长老,未必没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至少全身而退的概率不低,只要路长老能逃出去,将此事上报,我们就有机会活下去。”
“当然,更大的概率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不过众弟子也都知道结局恐怕不太妙,不过也别无他法了。
毕竟不冒险,必死无疑,赌一把,还有机会。
这时旁边阵位上,白发修士又低低咳了一声,黑暗里的阵纹也跟着一明一灭。
......
地面之上,大雨正顺着道观残破屋檐成片落下。
邱长鹤从后殿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出时,已经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中还多了一柄旧拂尘,筑基圆满的气息被观中阵法掩藏,周身只剩炼气后期的气息。
前院一片忙乱。
观中另外七名弟子都被这场雨赶得团团转。
有人在抢收晾晒的柴草,有人在侧院加固棚门,马棚里已有几匹马,见雷光不时划过天际,纷纷踩着蹄子往里面挤。
观门外,韩照正牵着两匹青鬃马,沈棠与薛明川站在马车两侧。
路远则立在最前方,雨水落到他身外数寸便自行滑向两旁,始终不曾沾湿衣袍。
小粉站在马车后面,二阶中期的气息没有刻意收敛。
邱长鹤的视线在路远身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后方的小粉,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,握着拂尘迎向观门。
“无量天尊,山中雨急,小观虽破,几间客房倒还能住人,诸位道友若不嫌弃,先进来避雨吧。”
路远朝他拱手一礼:“多谢观主,雨来得突然,今日要叨扰了。”
“出门在外,谁都有遇见难处的时候,道友不必客气。”
两名道观弟子越过观门,帮韩照将马车往侧院牵,薛明川正要跟过去,小粉忽然在廊下抖了抖身子,大片水珠迎面甩来,溅了他满脸。
薛明川抹了把脸:“小粉师叔,您下回能不能先说一声?”
小粉摇了摇尾巴,随后径直走向避雨的殿廊。
沈棠从薛明川身旁经过调侃道:“有力气说话,不如去帮韩师兄卸车。”
“这就去。”
薛明川追着马车跑进雨里,韩照在前面回头催了一声,几名道观弟子也忙着腾挪马匹,呼喊声、马嘶声与连绵雨声混在一处。
观门下方,路远与邱长鹤相对而立,彼此脸上都带着客气笑意。
又一道雷光照过破旧道观,院中众人的身影随之一亮。
檐外大雨如注,雨水从残破匾额边沿汇成一道水线,正落在两人之间。
第170章 过夜(求求求月票)
一道雷光撕开夜幕,破旧道观在山坳间亮了一瞬。
侧院里,先前帮忙安置马车的几名弟子正牵着两匹青鬃马往马棚走。
棚门才刚打开,里面几匹马便受惊般朝深处挤去,马蹄踏得湿泥四下飞溅。
路远余光扫过那几匹马,目光微微一凝,很快又转回邱长鹤身上,笑着拱了拱手道:“那就多有打扰了。”
“道友客气,请。”
邱长鹤侧身让开观门,将几人迎进了正殿。
这座道观从外面看着破败,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去,殿顶有两处还漏着雨。
几只木盆摆在下方接水,雨滴落进去,叮叮咚咚响个不停,供桌一角已经朽坏,香炉里的灰却清扫得还算干净,三炷细香在风里时明时暗。
观中弟子忙着搬长凳、添炭火,又拿来几块干布让众人擦拭衣袍。
一名年纪最小的道童蹲在门边,用半边葫芦瓢往外舀水,见雨水还在顺着门缝往里淌,只得苦着脸起身去找木板堵门缝。
小粉在炭盆旁卧下,薛明川也凑过去烤了烤手,打量着殿内问道:“道长,您这座道观建了多少年了?”
“快百年了。”邱长鹤在火边坐下,将拂尘搭在膝上道。
“这座观是我师父当年建的,那时山下还有一条常走商旅的旧道,当时来往香客不少,只是这些年山路荒了,外面的日子也不好过,人也越来越少了。”
韩照望了眼殿中斑驳的梁柱:“百年传承,能守到今日也不容易。”
邱长鹤苦笑一声,抬手指了指还在与门缝较劲的小道童,又指向两个抬着长凳险些撞在一起的弟子。
“贫道倒是想多守些年,可惜这几个徒弟没一个争气的,等我哪天坐化,只怕连个接下这身道袍的人都找不出来。”
那两名弟子听见这话,一个赶紧低下脸继续搬凳子,另一个小声嘀咕道:“师父,外人面前也给我们留点脸面。”
殿内几人轻笑了几声,邱长鹤抬起拂尘作势要打,那弟子连忙抱着凳子躲去了一旁。
路远却沿殿侧走了一圈,看了看被雨水浸出深色的墙面,又伸手在墙角摸了摸,指腹沾上一层细碎砂土。
邱长鹤笑着问道:“道友可是觉得这屋里太潮?”
“山中遇上这种雨,潮些也正常。”路远拍掉指间砂土,又莫名其妙问了一句,“道长,这里入冬是不是比山下来得早?”
邱长鹤愣了下,不过还是答道:“山里是要早些,入了深秋便冷得厉害。”
“难怪。”
路远笑了笑,重新走回炭盆旁,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邱长鹤替众人添了碗热茶,顺势问道:“贫道在山里住得久,消息闭塞,还未请教诸位出自哪家宗门,此行可是去参加青州问道会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薛明川坐直了些,接过茶碗道。
“我们来自青禾宗,听说过吧,我们副宗主可是金丹中期,至今还不到一百六十岁呢,整个青州也找不出几个。”
邱长鹤心中一凛,不过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讶:“原来是青禾宗的天骄亲至,贫道这小观平日连筑基前辈都难得见上一位,今日倒是蓬荜生辉了。”
薛明川嘴角已经快要翘起来,沈棠在旁边看了他一眼,他才轻咳一声,将茶碗送到嘴边。
“说来也巧。”邱长鹤像是忽然想起一事,“前几日也有一行人到观中借宿,自称是苍岩宗弟子,似乎同样要去天衢城,诸位既是去参加问道会,或许认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