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名农人蹲下拨了拨谷穗,将还能立住的部分重新扶起,老村正带着几位老人过来道了几声谢,随后又赶去看别处田里的水势。
......
天色将晚,三名弟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村,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却在田埂旁徘徊了许久,直到周围的人散开一些,才弯着腰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仙师,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他站在几步外,两只沾泥的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。
“我家那三亩田就在前边,离老沟只隔二三十步,水到现在还退不出去,若是不麻烦,能不能请仙师再替我开一道小口?”
韩照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:“那里原先也有支沟?”
中年汉子忙道:“没有,是我自家的田,不过确实离得很近,若要我们自己挖,怕是还得挖上两日。”
韩照道:“公用的旧沟已经通了,各家的田应当自己想办法。”
中年汉子连忙躬身:“是,是小人唐突了。”说着便往旁边退去。
薛明川看了看那片尚在积水的低田:“确实不远,开一道窄沟也费不了多少工夫,我去一趟吧。”
韩照往旁边让了一步,薛明川随中年汉子走到田边。
土黄色灵光贴地掠过,田埂外侧便缓缓陷下一道窄沟,积水冲开最后一层薄土,很快流进了村中的老沟。
中年汉子望着水面落下去,连着作了几个揖:“多谢仙师,多谢仙师。”
附近几户本就守在自家田边,见状都朝这边望来,几个人迟疑着往前挪了几步。
最后还是一名提着水桶的老妇人先开了口:“仙师,我家那块地也不远,能不能劳烦您看一眼?”
又有人跟着道:“我家的支沟原本就有,只是让泥埋了,不用另开,仙师抬抬手便能通。”
“村南那口塘也塞得厉害,若能把底下的淤泥带出来,明年全村都用得上。”
“我家田埂被冲垮了一截,不用开沟,只需替我把土聚回去便成。”
一声声“仙师”仍叫得恭敬,人群也不敢贴得太近。
可从远处赶来的人越来越多,报出的地方也从村东到了村南,连几座被冲坏的院墙都有人提了起来。
老村正赶来让众人少说几句,他的侄子却凑到身边低声道:“叔,孙老四家的都通了,咱家的田也泡着,总不好一句都不替家里问。”
韩照等周围安静些,才对众人道:“村里公用的老沟已经疏通,余下各家田里的支沟,可以顺着水势慢慢清挖,我们明早还要赶路,今日只能到这里。”
人群静了片刻,后方才飘来一句:“孙家的也不是公沟……”
旁边很快有人接道:“仙师要不再帮近处两家,远的我们自己挖便是。”
“我家比孙家还近。”
“大家今日也都帮着清了老沟,总不能只让一家得了方便。”
韩照循声望去,后面的几个人忙错开目光,老村正涨红了脸,转身喝道:“都少说两句,仙师肯替村里通沟,已是天大的恩情!”
沈棠道:“若再挨家挨户走上一遍,今晚也做不完,诸位还是趁天没黑,先把离老沟近的地方清出来吧。”
她说完便同韩照、薛明川往村中走,人群立刻向两旁让开,只是等三人走出一段,身后的议论又渐渐响了起来。
“早知道我也该先去求。”
“还不是孙老四会挑时候。”
“仙师动一动手便成的事……”
老村正又喝止了几声,那些话才低了下去,却一直顺着田埂跟出很远。
......
傍晚,村正让人往空院送来一盆炖豆角和一篮杂粮饼,路远与三名弟子围坐在院中吃饭,天边还剩一层暗红色,几只归巢的麻雀正挤在檐下争位置。
院墙不高,巷中有人经过时,说话声隔着土墙清清楚楚传了进来。
“孙老四家的水已经退了,咱家的还泡着。”
“谁让你下午不开口,人家先求,仙师便先帮了。”
“我倒是开口了,可后来不是不给做了吗,仙师挪那么大的石头都不费事,开条小沟又能有多难?”
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没过多久,巷口又换了一拨人。
“咱们也扛着铁锹忙了大半日,泥没少抬,轮到自家便让自己挖。”
“住的院子是村里的,马吃的草料也是各家凑的,多帮两户怎么了?”
“孙老四怕不是私下给了什么好处。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便宜让他占了。”
院里的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薛明川放下咬了一半的饼,苦笑道:“早知道会如此,我便不该先替孙家开那个先例。”
韩照夹了些豆角放进碗里:“你应了第一家,后面的人便都觉得自己也该有一份,一味地索取而不付出,会逐渐被人理解为为理所应当。”
沈棠道:“韩师兄,受教了,果然人心难测。”
路远夹起一块豆角:“帮人没有错,可做多少、做到哪儿,得由你们自己拿主意,不能谁伸手都应,要学会拒绝,这便当是你们下山后的第一课吧。”
路远又问薛明川:“你前几日不是还嫌这一路太平,没什么可历练的吗?”
墙外又有人提起孙老四,薛明川听了片刻,拿起那半张饼道,狠狠啃了一口道:“弟子如今觉得,平平安安赶路也挺好。”
沈棠听后笑了一声,院外的脚步与议论断断续续响到天色全黑,所说的仍是下午那些神仙事。
......
次日清晨,村中薄雾未散,屋顶只升起零星几缕炊烟,韩照已经套好马车,众人收拾妥当,沿着湿漉漉的土路驶向村口。
两旁院门大多还闭着,早起喂牲口的人隔着篱笆望了几眼,青篷马车从村口几棵老树下驶过,重新回到官道上。
晨风吹过低洼的田野,倒伏的禾秆间露出大片湿泥。
新通的水沟仍在哗哗淌着,浑水绕过田脚,一路流向薄雾深处的河湾。
第169章 破旧道观(求月票)
数月后。
一间阴暗的地牢里分不清昼夜。
石壁常年向外渗水,黑暗中每隔一阵,便会响起一声滴答,偶尔夹着锁链被人无意拖动的轻响。
一座座低矮石台散落在地牢各处,彼此间看似杂乱,地面那些深褐色沟槽却将它们连在了一起。
有的贴墙绕行,有的穿过牢门,又在中途分出数条细小支脉,远远望去,竟像是一副铺开的人体经脉。
每座石台上都躺着一名修士,手脚被黑铁环牢牢扣住,有人胸膛还有微弱起伏,也有人已经许久不曾动过。
一缕缕黯淡红光正从他们身下渗出,顺着沟槽向前流淌,每经过一处分支,便会汇入新的气息,最终一同涌向地牢正中。
那里盘坐着一名灰袍老者。
红光沿着他身下的阵纹升起,从衣袍缝隙没入体内,老者体内原本有些杂乱的气息随之被洗涤,偶尔从胸腔里传出的闷响,也渐渐沉了下去。
在他左侧不远,数条沟槽交汇的关键节点上,还单独锁着一名白发修士。
此人身上的锁链比旁人粗了数倍,丹田与胸口各钉着一枚乌黑阵钉,周身还有一丝筑基修士才有的威压。
只是已经薄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阵法每抽走一缕,他胸膛的起伏便更慢一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地牢中的红光渐渐暗下。
灰袍老者睁开眼,抬手按住胸口,等了片刻,胸腔里那阵闷响没有再起,嘴角这才往上抬了抬。
“百脉归炉阵,果然名不虚传,照这个势头,再有不到一年,我这身道伤便能彻底痊愈,届时也该试一试突破金丹之境了,然后离开这青州。”
话音落下,那名白发修士忽然咳了起来。
他每咳一声,胸口的阵钉便跟着轻颤一下,几滴暗红血水顺着衣襟落进沟槽,很快被残余阵光吞噬殆尽。
灰袍老者看着他胸前一明一暗的阵钉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看来是撑不了多久了,炼气耗材倒还好找,不过这筑基修士却没那么容易弄来,着实麻烦。”
白发修士似乎听见了他的话,费力抬起眼皮,盯了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。
“邱长鹤……你不得好死。”
邱长鹤听此,不禁失笑一声,随后重新闭上眼。
“你省些力气罢,估计还能多活两日。”
白发修士的喘息越来越重,他艰难偏过脸,视线越过一道道牢门,落向地牢尽头。
那里堆着许多无人收拾的枯骨。
最上面还压着几只已经锈蚀的储物袋,另外几处阵法节点上,三具筑基修士的尸身仍被锁在石台上,腐朽衣袍被沟槽里涌出的气流轻轻掀动。
滴答。
一滴水落进沟槽,红光又在黑暗里跳动了一下。
......
同一日,一条通往西北的山道上。
一名炼气四层的瘦脸修士跪在泥地里,额头已经磕出一片红印,嘴里还在不住求饶。
“几位道友饶命,我就是一时糊涂,真的没伤人,往后再也不敢了!”
韩照看了眼路边那名受惊未定的采药修士,对方已经取回被抢走的药篓与钱袋,正缩在树下检查散落的药材。
“东西既然已经还了,你又确实没伤人,今日便留你一命。”
瘦脸修士刚要松气,沈棠已从他腰间摘下储物袋,抬手抛给薛明川。
“不过劫道总要付些代价,这只储物袋留下,往后若再让我们撞见,可没有今日这般好运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
那人大喜,随后又慌忙磕了两个头,爬起来便往林子里跑,跑出十几步还踉跄了一下,扶住树干稳住身形,转眼没了踪影。
薛明川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,回头望向后方。
路远正牵着青鬃马慢悠悠走来,小粉跟在马车另一侧,四蹄踩过路旁积水,偶尔溅起几点泥星。
方才三名弟子商量处置时,他始终站在后方听着,并没有插手。
那名采药修士认出路远是这一行人的话事人,连忙上前道谢,路远摆了摆手,这才招呼众人重新启程。
走出一段,薛明川终于忍不住靠到车边。
“路长老,我们这样处置对吗?”
路远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应当杀了他?”
“倒也不至于。”薛明川摇了摇头,又挠了挠脸,“可就这样放走,弟子总觉得心里没底,万一他过几日又去劫别人呢?”
“既然放了,往后的事便也要认。”
路远把缰绳递给韩照,登上马车道。
“这种事哪有什么处处通用的标准答案,你们三人既然商量过,便照着自己的心意做,日后再想起来,能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薛明川琢磨了一会儿,低头看向手里的储物袋:“那这里面的东西怎么分?”
沈棠在旁边淡淡道:“这倒好办,先拿来抵那位采药人的损失,余下的到了下个城镇,再交给当地管事之人,当然你要是想独吞我们也不介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