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篷马车驶过村口几棵老树时,正在啄食的鸡群扑棱棱散向两旁。
晒谷场边的几个孩子也停下追逐,睁大眼睛望着两匹青鬃马。
韩照把马车停在场边,下车说明来意,几个正在收拾农具的村民抓着锄柄互相望了好一会儿,才有个年轻人转身跑去喊村正。
老村正年近六旬,鞋都没来得及穿好,一只脚趿拉着草鞋匆匆赶来,到了马车前便朝三名年轻修士与车厢里的路远连连作揖。
“几位仙师肯在我们村里落脚,是村里的福气,只是乡下地方简陋,怕污了仙师的衣裳。”
“老人家不必紧张,我们只借宿一晚,有几间能遮风的屋子便够了。”韩照温声道,“该给的饭钱与草料钱,我们都会照付。”
村正连声说不敢,领着众人去了村东一座空院。
院主人带着一家去了县城做工,三间屋子一直空着,平日只有亲眷过来打扫,屋中桌椅虽旧,倒还干净。
马车后面跟来十几名村民,男人站在院墙外张望,妇人躲在门后低声说话。
只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毫不避讳,其中一个仰脸看了青鬃马许久,忽然好奇说道:“这马比村正家的牛还高唉。”
他身后的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,拖着人往后退。
薛明川笑了笑,逗弄了几下小孩,院外的人反而又害怕的退开几步。
沈棠见状走到门边:“我们明早便走,劳烦诸位了,天色已经不早,大家都回去吃饭吧。”
村正也跟着劝了几句,围在院外的人这才陆续散开,只是经过院墙时仍会放慢脚步,借着半开的院门往里面瞧上几眼。
......
院里正好有三间能住人的屋子,路远与沈棠各住一间,韩照和薛明川同住东厢。
村正又让人送来几床晒过的旧褥子,这才带着人离开。
夜深以后,村中渐渐少了说话声,田间蛙鸣连成一片,窗缝里不断送进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薛明川这几日有些疲惫,原本睡得正熟,半夜却被窗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,他翻了个身,发现靠外侧的韩照也睁着眼睛。
隔壁院子的檐下还亮着一盏油灯,几名村民正在把泡过水的谷子摊开,木耙刮过竹席,不时发出沙沙轻响。
“这几袋也发芽了,晒干又有什么用,牲口都未必肯吃。”
“能留多少是多少,总不能全倒进河里,咱家五亩地,一夜水便毁得差不多了,秋后拿什么交租?”
有人叹了口气:“后山那场雨来得太急,天还没亮,水便越过了田埂,偏偏村东的老沟又让断木和石头堵了,水退以后,低处那些田到今日还泡着。”
“明早再去挖吧。”
“挖了几日都没挖开,那块大石卡在沟口,村里十几个人拉都拉不动,除非去县里雇人,可如今谁家还拿得出钱。”
木耙又在竹席上刮了几下,旁边的妇人越想越气,低声骂了一句这场不长眼的山水。
薛明川侧过身看向韩照:“韩师兄,明日咱们去看看?”
“先看过再说。”韩照声音不高,“若只是旧沟堵了,咱们出手不难,不过得同沈棠商量一声,也要告诉路长老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薛明川枕着手臂道,“总不能白住人家一晚。”
“住处和饭钱都给过了,不算白住。”
薛明川转过脸:“韩师兄,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不讨喜。”
“早些睡罢。”
......
第二日天刚亮,院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薛明川推门出去,只见昨晚那几个孩子正蹲在青鬃马旁边,其中一人伸出手,想摸又不敢摸。
看见他出来,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几步,昨日说马比牛高的小男孩胆子最大,很快又凑了回来。
“仙师,你们晚上也睡觉吗?”
“偶尔吧。”
“我爹说仙师夜里都在吸食月亮精华。”
薛明川看了眼已经发白的天边:“那你爹有没有说,碰上阴天该怎么办?”
小男孩被问住了,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女孩抢着问道:“仙师,你会飞吗?”
“暂时还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?”
薛明川想了想:“搬些土石还是可以的。”
羊角辫女孩立刻朝村外一指:“那你能不能让田里的水走掉,我家的谷子都泡着,我娘说再不退就全烂了。”
薛明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:“水从哪里来的?”
几个孩子七嘴八舌说起前几日的山水。
有的说水漫过了自家门槛,有的说一头猪被冲出了村,最后又在下游的草堆里找了回来,羊角辫女孩裤脚上还留着干涸的泥浆,鞋面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这时韩照与沈棠也先后走出屋子,三人听孩子们说完,索性跟着他们出了村。
村东地势低洼,几日前的山水已经退去,田里却还积着一层浑水。
泡软的禾秆倒伏在泥中,偶尔露出几串沾满泥浆的谷穗,清早的蜻蜓贴着水面飞过,翅尖带起细小的涟漪。
村民所说的老沟沿着田脚通往东边河湾。
泥沙灌满了大半条沟,转弯处横着几根断木,一块半人高的山石陷在最窄的泄口,水只从石缝间缓慢往外渗。
韩照沿沟看了片刻:“能清,不过只通这一处估计还不够,得把后面几段也看一遍。”
“那便多留一日吧。”沈棠看向田中尚未退去的积水,和几个稚童,不忍心道。
三人商定后回到院中,村正送来的早饭也刚摆上桌。
路远听他们说完,端起米粥喝了一口:“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,想去就去,用不着事事问我,我只会在你们出现危险时出手。”
送饭的老村正还没离开,端着空木托盘站在门边,听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:“几位仙师是说,要替村里把老沟通开?”
“需要先清掉堵住的泥石,至于能不能成,还要沿沟看过才知道。”
老村正声音有些发颤道:“仙师当真愿意帮这个忙?”
韩照看了眼薛明川,最终应了一声。
老村正把木托盘往门边一搁,转身便冲院外喊道:“三伢子,快去田里叫人,把锄头铁锹都带上,再把认得老沟的几位叔公请来!”
这一嗓子传出老远,不多时,村中各处便有人扛着农具往东边赶,几位认得老沟走向的老人也拄着拐杖跟了过去。
到了田边,老村正领着几名老人辨认旧沟走向,年轻人扛着锄头与铁锹跟在后面,三人停下时,他们也跟着停,始终没越过前面指路的几位老人。
一名老人用拐杖拨开草叶:“沟从这里往东,过了那截槐根还要拐一道弯,往年水大时,总是那边先堵。”
韩照沿着他所指的方向走了一段,又回到山石前:“先开泄口,诸位都退远些。”
薛明川挽起袖口,一脚踏在沟边,土黄色灵光顺着鞋底没入地下。
泥水下随即传来一阵闷响,堵在沟里的淤泥成片隆起,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向两旁翻开,在他前方自行分出一道沟槽。
提着铁锹的村民连退几步,有人踮脚往里看,几个孩子反而一个劲儿往前钻,又被家中大人揪了回去。
“往左收一些。”韩照站在田埂旁提醒道,“小心右边的田埂要塌了。”
“看着呢。”薛明川应了一声,脚下黄光微转,刚刚翻起的泥土便沿着沟沿铺开,只余几块较大的石头滚在水中。
韩照并指朝前一点,数道淡白灵刃贴着泥面掠过。
缠在一处的树根与断木接连断开,他再以法力向旁一引,几根粗重断木便拖着泥水飞出沟底,接连落在空地上。
堵在正中的山石已经松动,薛明川道:“这块我托起来,你接应一下。”
沈棠走到沟边,抬手放出一道灵光。
山石四周的泥浆向两旁分开,石身随之升出沟底,沈棠手腕轻转,那块连十几个村民都拉不动的山石便越过沟沿,落在数丈外的田埂旁。
“石头飞起来了!”几个孩子大声叫喊,成年人却只敢低声惊叹。
一名扶着锄头的老汉望了半晌,才同身旁人小声说道:“咱们挖上三五日都未必挪得动,到了仙师手里,竟跟拾块砖差不多。”
旁边的人连忙示意他小声些,自己却又问道:“你说咱家娃若有灵根,将来也能学这个?”
话刚出口,便被身旁妇人扯了一把。
山石一离沟底,细流迅速冲开泥缝,转眼汇成一股浑黄水流。
卷着枯枝烂叶奔向下游,站得近的村民慌忙提起裤脚,老村正也连声招呼众人把松开的泥土铲到沟外。
第一处泄口通开后,众人沿着旧沟继续往河湾走,几位老人负责指路,三名弟子在前面清开大块泥石,村民便跟在后面修整沟沿。
走到一棵老槐旁,先前指路的老人忙道:“仙师,水沟从树下过,可这树活了几十年,根不能全断啊。”
韩照看了看盘在沟中的树根,只削去被洪水冲断的几截,又将横在水中的枯木拖上岸:“这样便够了,剩下的根还护着田埂。”
老人听得连连应声,待韩照走开,才招呼后面的年轻人赶紧把沟边松土铲开。
薛明川在前面喊道:“韩师兄,这边又有一处堵口,你再不过来,我可连泥带木头一起掀了。”
“你若少往沟里赶两捧土,我也能快些。”
沈棠正托着一块石头从二人之间掠过,闻言无奈提醒道:“一会再拌嘴吧。”
薛明川立刻往旁边跨了一步,那块石头贴着他的衣角飞向空地,守在后面的孩子又是一阵惊呼。
……
日光渐高,旧沟里的水声也越来越响。
村民挑来凉水与杂粮饼,几名孩子则忙着追赶从浅水里蹦上泥滩的小鱼,鱼没捉到几条,彼此的裤腿倒溅得全是泥点。
歇息时,薛明川坐在田埂边吃饼。
此时,昨日那说马比牛高的小男孩站在薛明川几步外,照着仙师们施法时的样子用力跺脚,口中还低喝了一声:“起!”
泥土纹丝未动,反倒是他自己的一只鞋却陷进了泥里,抬脚时只把光脚拔了出来,周围几个孩子顿时笑成一团。
送水来的妇人吓了一跳,赶忙过来按住他,朝薛明川赔罪:“小孩子不懂事,冲撞仙师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薛明川咽下嘴里的饼,朝那孩子道,“我能让泥土挪开,是因为体内有灵力,你这样踩,再用力也只会把鞋留下。”
小男孩盯着泥里的鞋:“那我以后有了灵力,也能搬那么大的石头吗?”
“只要有灵根,能引气入体,自然可以学。”
“那山也能搬吗?”
薛明川顺着他的手看了看远处的山影,琢磨道:“我现在还搬不动,不过路长老应该可以。”
小男孩正要再问,韩照抬手将那只鞋从泥中摄了出来,放到他脚边:“山的事以后再说,先把鞋穿上。”
孩子抱起沾满泥浆的鞋跑开,薛明川看向韩照:“韩师兄,你方才明明可以早些捞出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能顺便教会他搬山。”
沈棠在旁听得笑了起来。
休息过后,众人又沿着水声往前清了几段,待旧沟重新接上东边河湾,低洼田里的积水便从几处旧口缓缓退去,褐色泥痕逐渐露出水面。
泡软的禾秆仍旧伏在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