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腰上那条带子,好像是我的。”
院里安静了片刻。
薛明川低头看了一眼,若无其事地把衣摆理平。
“你我多年的交情,借一日怎么了?”
“你什么时候借的?”
“昨晚。”
“我昨晚不在院里。”
“所以没来得及当面同你说。”薛明川拍了拍他的肩,“放心,等我拜入新长老门下,从此一飞冲天,绝不会忘了你这个旧友,得空一定常下凡来看看你。”
罗谨把他的手拿开,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敞开的衣箱。
“先把腰带还我。”
......
两人为了那条腰带耽搁了好一阵,等赶到主峰前时,授令礼果然已经开始。
宽阔的青石广场上站满了弟子,最前方摆着数排座椅,门中长老与各堂执事依次落座,高台四角立着青禾宗旗,青色旗面在风中舒卷,香案里的三炷长香已经烧去一截,淡淡烟气斜斜飘向云外。
“都怪你,早说了借我一日,非要当场换回去。”薛明川踮起脚往前看,入眼全是乌压压的人头。
罗谨低头看了看他腰间那条临时换上的旧布带,冷笑一声: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把我整套衣裳都借走?”
薛明川没空同他争,拉着人便往前钻,碰见外门弟子便拱手赔个笑,说一句“师弟劳驾,让半步”。
若遇见相熟的内门弟子,又压着嗓子说自己有事要找凌长老,一路侧身挪步,倒真被他挤到了前面几排。
被他借过路的一个少年回头望了半天,小声嘀咕道:“薛师兄怎么每回都有事找长老?”
旁边同伴把他往回拉了拉:“人家认识的长老多,别挡路了。”
薛明川只当没听见,刚站稳便在第一排末尾瞧见了一张熟面孔,那人一袭寻常青袍,小粉伏在他脚边,脖子上还多系了一条崭新的红绸。
他眼睛顿时一亮,抬起手便要招呼。
“路远——”
罗谨赶紧将他的胳膊拽下来。
“你犯什么病?”罗谨瞪了他一眼,“宗主还在上面说话,你乱喊什么?”
“就前面那个,我认识。”薛明川用下巴指了指。
罗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,只看见一张陌生面孔,还没来得及细问,高台上的裘景和已经再次开口,广场前后随之安静下来。
薛明川二人赶来时,裘景和的话已经说到后半截,此刻他立在香案前,目光从台下众弟子脸上扫过。
“青禾宗今日添一位长老,召你们来认一认人,往后在山中遇见,莫要闹出不识自家长辈的笑话。”
说到这里,裘景和稍作停顿。
“这位新长老,早年也曾是我青禾宗外门弟子,只因五灵根进境缓慢,没能通过外门考核,不得不离开宗门,后来在外漂泊百余年,从未断过修行,终于在古稀之年破开灵海,踏入筑基。”
广场上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语。
许多弟子原本只知道门中要添一位长老,直到此时才听说这段来历,后排一堆五灵根弟子惊讶地抬起头,震惊的看向宗主。
裘景和等台下稍稍静了一些,才继续说道:“除此之外,与这位长老相伴百余年的伙伴,如今也已有二阶中期修为,今日之后,同样会留在宗内。”
“二阶中期?”
后排有人脱口而出,四周很快又响起一阵议论。
一名内门弟子忍不住同身旁人说道:“新长老是筑基初期,再加上一位二阶中期的灵宠,岂不是除了贺长老——”
他身旁那人赶忙踩了他一脚:“授令礼上排长老高低,你嫌戒律堂近是不是?”
薛明川也听得发愣,半晌才冒出一句。
“我草?”
罗谨看了他一眼。
“五灵根,古稀筑基,还有一头二阶灵宠?”薛明川喃喃道,“这新长老究竟吃什么长大的?”
“路长老的事例也告诉我了我们,灵根不代表一切,只要你足够勤奋,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,所以加油吧,弟子们。”随后高台上,裘景和朝第一排抬了抬手。
“请路长老上台受令吧。”
第一排末尾,路远随之起身,小粉也抖了抖耳朵,跟在他身后踏上石阶。
薛明川还在念叨二阶中期,罗谨却已经瞧见了台上的人,一把扯住他的衣袖。
路远走到高台中央,朝台下众弟子拱了拱手。
“路远,见过诸位同门。”
罗谨指着台上,声音都有些结巴:“那、那个人,你方才不是说认识他?”
薛明川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,想也没想便答道:“对啊,我们可是无话不说的好兄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卡住了。
薛明川看看高台上的路远,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宗主,嘴巴一点点张开。
路远也在这时发现了他,眼中带着笑,抬手朝这边轻轻摆了两下。
罗谨看看台上,又看看已经说不出话的薛明川,眼睛也跟着睁大了。
“坏菜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还真让你这狗东西飞升了?”
......
高台上,裘景和把一枚墨绿色令牌交到路远手中,令牌正面刻着青禾二字,背面则是路远的名字,入手沉甸甸的,灵光在字迹间缓缓流动。
陆星遥随后上前,将叠放整齐的长老衣袍递给他,那衣袍也是青色,只在领口与袖缘多了几道银纹。
“路长老,先前提过的领差一事,可想好了?”陆星遥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耳中。
“已经想好了。”路远以神识回道。
“符堂主事一席正空着,你是二阶符师,门中没有人比你更合适。”陆星遥面带笑意,手上仍保持着递衣的动作。
“你若肯领下这一处,我可以作主,待你晋升筑基中期与后期时,宗门分别将二阶中品、上品符箓传承无偿予你。”
二阶传承在外面有灵石也未必买得到,即使宗门内他是长老,也是需要海量积分兑换的,陆星遥给出的条件已经很厚,不过路远却没有犹豫。
“多谢副宗主厚爱,只是我更想去藏经阁,听说护阁长老一席如今正好空缺。”他顿了顿,如实说道,“而且我手里已有二阶中品与上品的符箓传承。”
陆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递衣的手也停了短短一瞬。
他原以为路远只是侥幸得到一份二阶下品传承,没想到后面两阶也已齐全。
“藏经阁也好。”陆星遥将衣袍递稳,声音转而在高台上响起,“你能以五灵根之资走到今日,这份道心难得,往后在门中安心修炼,筑基之上还有金丹,尽可再往前望一望。”
路远捧着衣袍,朝他郑重一礼。
“多谢副宗主勉励。”
山风卷过高台,四角青旗猎猎作响,台下弟子在执事引领下齐齐见礼,一声“见过路长老”从广场前方传到后方,又越过石栏,落进下方翻涌的云海里。
路远站在台上望去,数千张年轻面孔挤满广场,有人好奇,有人激动,也有人仍在伸长脖子打量小粉。
半晌后,路远也抬手还了一礼。
礼毕以后,各堂执事领着弟子依次退场,广场上的人散得很慢,许多人走出老远仍在回头,实在是这位新晋的路长老履历太让人震撼了,同时也让许多底层弟子重新燃气希望。
薛明川被罗谨拖在人群里,几次想往高台这边挤,最后还是被两名维持秩序的执事挡了回去。
路远也随凌绝去换长老衣袍,待高台前只剩几名收拾香案的弟子,裘景和才转着手里的折扇,笑眯眯看向陆星遥。
“算盘落空了吧,没把现成的二阶符师拐去替你守符堂当免费苦力吧。”
陆星遥摇了摇头:“我确实没想到,他手里会有完整的后续传承。”
“人在外面活了一百多年,总会有些自己的机缘。”裘景和把折扇一合,眉梢的笑意还没散去。
陆星遥侧过脸:“看我碰一回壁,你便这么高兴,别忘了你才是宗主,符堂空着也有你一份头疼。”
裘景和像是没听见,背着手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,脚下生出一片云光,慢悠悠朝主峰后方飞去。
陆星遥看着那片云光远去,摇头笑了一声。
……
丹阳宗南面的灵田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,田垄之间几乎找不到一处阴影,湿润的泥土蒸出一股草根与水腥混在一起的气味,连平日叫个不停的虫子都躲进了叶底。
几名杂役弟子趁着午间歇息,挤在田边一棵老槐树下,有人摘了草帽扇风,有人抱着水葫芦往嘴里灌水,只有不远处的一块灵田里,还有个人弯着腰翻土。
那人身量不高,生着一张圆脸,腰腹也比同龄人厚实些,正是田禾,他的灰布短衫早被汗水洇透,贴在后背上,每一锄落下,都能带起一片被晒热的泥土。
“田禾,别干了,过来歇会儿吧。”树下有人喊道。
田禾直起腰,拿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,朝那边憨憨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歇吧,我把这一垄翻完。”
“差这半垄地,难道还能多发你一块灵石?”说话的孙大成叹了口气。
“咱们这种没天赋也没家底的人,能进丹阳宗看几年山门,已经算祖坟冒烟,往后就算考核没过被遣下山,好歹也见过真正的仙家是什么模样,回村里够吹一辈子了,你何苦这么拼,真把身子熬坏,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田禾低头看了看脚边还没翻开的泥土,没有接话,只换了只手握锄,又一次弯下腰去。
树下几人见劝不动,也就不再喊他,水葫芦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,话题很快转到昨晚膳房那锅少了油水的菜上,槐叶投下的细碎阴影随着日头一点点挪动,田禾身后的新土也一寸寸往前延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靠外的一名弟子忽然放下水葫芦,慌忙站了起来。
“长老来了。”
方才还东倒西歪的几人一下全直起了腰,草帽来不及戴,衣襟也顾不上整理,匆匆在田边站成一排,田禾听见动静,也赶紧放下锄头,从灵田里跑了出来。
来人正是齐鹤年,他沿着田埂一路走来,灰袍下摆沾着几粒尘土,几人参差不齐地向他见礼,他仿佛没有听见,走到田边便停了下来。
“谁叫田禾?”
几名杂役弟子齐刷刷转过头。
田禾被那些目光推在中间,脸色一下白了,犹豫片刻才颤巍巍举起手。
“长、长老,我叫田禾。”
齐鹤年几步走到他面前:“你就是田禾?”
田禾看着近在眼前的长老玉牌,腿肚子都有些发软。
“长老,您别赶我走,我虽然学东西慢,但我干活真的很用心,药田、灵田我都没有偷过懒,再给我一次机会吧。”
齐鹤年听得眉头直皱,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谁说要赶你走了,我来问你一件事,你家中可有什么修士亲戚?”
田禾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“譬如一位已经筑基的长辈。”齐鹤年又提醒道。
听见筑基两个字,田禾这才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封家书,信是父母从家中寄来的。
说祖父年轻时有位极要好的朋友,前阵子回来寻到了家里,那位路爷爷已经成了筑基修士,还说以后若有机会,会托人照看他一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