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把一份战报掷在御案上,殿里霎时鸦雀无声。
“国库还有多少,兵部还能征多少,都给朕一句实话。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户部尚书出列,刚跪下,还没开口,殿外忽然起了骚动。
骚动从宫墙上起,当值禁军一片惊呼,由远及近,跟着连殿门口的武士都失了仪,仰头朝天上看。
“何事喧哗!”
话音未落,满殿的人都看见了。
一道金光,自东北天际而来。
起初只是一个亮点,像大白天多出来一颗星,几个呼吸间便大了,亮了,破开层云,拖着长长的光尾,直直朝皇城而来。
宫人内侍哭喊奔走,殿上众臣面无人色,有人当场瘫软下去。
“完了,完了……上仙降罪……”
“国之将亡,天降凶兆啊!”
“慌什么!”皇帝拍案而起,“都给朕站住!”
金光已至殿前。
那道光在丹墀上空一折,穿过洞开的殿门,径直飞入大殿,满殿金柱红毯俱被照亮,而后,它竟然诡异的悬停在了大殿正中,离地丈许。
殿里落针可闻。
人人都伏在地上,只有那皇帝还立着,扶着御案,死死盯着那团光。
光,逐渐敛去,露出原貌。
居然是一杆枪。
只见通体雪白,长约丈许,枪身流转着温润的银光,枪尖斜指殿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位老臣颤颤巍巍抬起头,看清那杆枪,浑身一震。
“这……这枪……”
“仙、仙家的法器……”有人带着哭腔,“是上仙的兵器落下来了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那位老臣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前挪了几步,仰着头,越看越抖,“老臣怎么瞧着,这么眼熟……”
“太史大人,您老莫不是看花了眼……”
“武神庙!”老太史猛地回头,脸涨得通红,声音都变了调,“城西武神庙,霍武神爷像上,手里那一杆!诸位同僚哪个没去拜过,你们看,你们仔细看!”
满殿的人抬起头来。
这一看,抽气声此起彼伏。
眼前这一杆,枪形,枪意,连枪尖那一抹微挑的弧度,都与武神庙里那杆一般无二,只不过庙里那杆,是石头照着它雕的。
“荒唐。”兵部一位侍郎嘴上说着荒唐,人却在往前凑,“霍武神坐化都八百年了,怎么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已凑到近前,仰头看清了枪身,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。
枪杆近锋处,刻着两个古拙的小字。
山海。
“山……海……”
侍郎腿一软,跪下了。
殿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呼啦啦跪倒了一片,祷告声撞在金柱上嗡嗡回响,有须发皆白的重臣伏在地上放声大哭,哭声里只有一句话,武神爷显灵了,武神爷没有忘了南阳。
皇帝从御座上走了下来。
他走到那杆枪前,仰头看了许久,伸出手去。
五指握上枪杆的一瞬,那杆悬空的白枪轻颤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落进了他的掌中。
枪身微凉,沉得压手,皇帝握着它,转过身,面向满殿臣工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犯我南阳国者——杀无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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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再回永宁(跪求月票)
腊月里的永宁城,落了一夜大雪。
天刚亮,城东南的长街就热闹起来,眼见着再有两日便是除夕。
年货摊子沿街支出去半里地,红纸、糖瓜、灯笼、香烛,一摊挨着一摊,积雪叫人踩成了泥,摊主们呵着白气,扯着嗓子招呼客人。
卖灵米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。
一个年轻修士拎着半袋灵米不撒手,非说方才这袋米回去一称,少了三两,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,急得直拍那杆秤。
“我这杆秤,用了几十年了,分毫不差,怎么偏到你这儿就不准了?”
“少三两就是少三两。”年轻修士把米袋往秤盘上一墩,“那你当着大伙的面,再称一遍。”
摊主憋红了脸重新上秤,嘴里嘟囔着,大过年的,谁诓你这三两米。
旁边的行人瞧了两眼,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,随后便各自忙碌起来。
街角的馄饨摊上,几个修士围着一张矮桌,一人守着一碗热汤,聊起城外的事。
“官道上又闹劫修了,前日一支年货商队遭了抢,听说还死了人。”
“唉,每逢除夕前后,总会有这种事情发生。”
......
自从桑榆国海边动身,路远带着小粉在路上耗了一年,进永宁地界这一日,正赶上年根落雪。
街上人来人往,他们走在路上悠然自得。
有次,突然看到个裹成棉球似的娃娃蹲在路边,眼巴巴瞅着小粉,小粉端着一张猪脸,扮了张鬼脸,目不斜视瞪回去。
还有摊主招呼他称二斤糖瓜,向他推销,路远笑着摆摆手,从摊子前绕了过去。
又走过了三四条巷子后,人迹逐渐稀少,而永宁城大名鼎鼎的李家大宅,也就在这条街的尽头。
朱漆大门关着两扇,门前石阶扫得干净,两尊石狮子各顶着一捧雪,门楣上那块匾还是旧年那一块,只是漆色比记忆里浅了些。
路远在阶下站住,出神望了一会,不知思索着什么。
居然一晃都七十多年了,他内心叹了口气。
“这位道友。”
门边耳房里出来个年轻弟子,披着件挡雪的斗篷,瞅了他半天,一个生面孔的中年修士,在大门跟前站了这许久。
“阁下在此驻足多时,可是有事?”
“哦,是有桩事。”路远拱了拱手,“我来拜访一位故人,劳烦通传一声,她叫李蓁。”
说话间,他稍微释放了些许的灵压。
那年轻弟子顿时猛地打了个寒颤,再看这位中年修士,脸上变了又变,最后恭敬道:“前辈稍等,晚辈这就进去通禀!”
......
执事房里烧着炭盆,李长老捧着盏热茶刚呷了一口,就见守门的弟子一路小跑进来,连肩上的雪都没扫。
“长老,门外来了位修士,自称是来拜访故人的,指名要见族里一位叫李蓁的。”
守卫弟子喘匀了气接着道:“那位前辈修为至少也是炼气后期,只是李蓁这个名字,晚辈从没听说过,长老可知道是族里哪一位?”
“李蓁?”
李长老把茶盏搁下,眉皱了起来,在心里把族中各房的名字过了一遍,李蓁,哪一房有这么个人?
“老夫没听说过。”
“那,晚辈便照实回了?”
李长老点了点头。
守卫弟子应了声,转身要走,刚掀开棉帘子,又叫李长老喊住了。
“回来。”李长老起身披上外袍,“既然是高人来访,还是先打听清楚再回复吧,正好家主刚散了会,随老夫去一趟罢。”
......
从前厅到大门要穿两进院子,家主脚步走得很急,靴底把青砖上的薄雪踩得咯吱作响。
“你确定,是个中年修士?”他边走边问,“指名道姓,要拜访李蓁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守卫弟子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家主的眉一直拧着,“难道,是云林宗那边的人?”
他正想着,人已经到了门洞底下,抬眼一望,只见粉白团团的一头猪,蹲在雪地里,两只耳朵支棱着,正瞧他。
家主的脚步慢了下来,怎么感觉似乎有点眼熟?
随后他望向一旁的中年男修,只见一身半旧的袍子,肩上薄薄一层雪,那张脸——
“前辈。”守卫弟子抢上半步,躬身引见,“这位便是我李家家主。”
路远刚准备拱手打招呼,却发觉对面这位鬓发花白的老者直直地盯着他,眼神不可思议,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,你……”家主的声音变了调,“路先生?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抢下台阶,一把攥住了路远的手。
“路先生!真是您!”
路远叫他攥着手,一时反应不过来,他是真没想到,隔了这么多年,李家竟还有人能一眼认出他来。
“老朽李衡,先生不记得了?”家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,“当年学堂里,我也在底下听过课的!先生讲的西游记,我可是倒背如流,还有,您那最后一堂课,我也在的!”
路远把那张脸端详了半天,终究还是没能认出是当年哪一个娃娃来,只好挠了挠头。
“实在对不住,上了年纪,记性不济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,我确实是路远。”
“哎呦,您瞧我,光顾着高兴。”李衡攥着他的手不肯放,把人打量了几个来回,“先生,您这模样,竟跟当年一般无二。”
说着说着,他自己先回过味来,攥着的手一紧。
“不对,您比那时候还年轻,先生,您,您莫非是筑基了?”
路远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一旁的李长老始终没插上话,什么学堂之类的,最后一课,他一句没听明白,唯独“筑基”两个字,倒是听见了。
筑基。
那岂不是与老祖平起平坐的人物?
李长老张着嘴,看看家主,再看看这位“中年修士”,一时震惊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