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瓶中各有一滴精血。”他道,“凡人服下,可易筋洗髓,重塑武道根骨,道友那位后辈若真有志于武道,此物能省他半辈子苦功,切记,一人,至多一滴。”
路远接过玉瓶,指尖触到瓶身,隔着白玉都能觉出里头沉沉的搏动,像揣了两粒小心脏。
“至于突破武神……”那人看着他,语气忽然轻了些,“说难,不难,说简单,也不简单,道友往后翻开看了,自然明白。”
交代完这些,他的目光越过路远,落向路远身后。
祁老头正躲在那儿,被这一眼看得一哆嗦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你。”那人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疑惑,“抬起头来。”
祁老头颤颤巍巍抬头。
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,眉头微蹙:“我,好像见过你?”
“家、家、家祖……”祁老头的舌头直打结,“家祖讳承风,祁,祁承风。”
“承风先生。”
那人怔在原地。
这四个字出口,他周身的气息都恍惚了一瞬,好半天,长长一叹:“难怪,眉眼像,你是承风先生的后人。”
他闭了闭眼,似在追忆什么,殿里一时无人出声。
良久,他抬手,又向虚空一探,这一回取出的,是厚厚一摞羊皮册子,和一具巴掌大的铜罗盘。
罗盘古旧,盘面漆色斑驳,天池里那根针却依旧灵动,微颤不休。
“我对不起承风先生。”他把两样东西递向祁老头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罗盘,是你家老祖之物,这一摞,是你家老祖毕生的手艺,八百年了,物归原主,也算了却我一桩夙愿。”
祁老头双手接过,抱在怀里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那人环视一圈大殿,断柱,碎棺,四下静燃的绿火。
“你们该走了。”他道,“此墓阵枢已破,我又醒转这一场,山势撑不了多久,用不了几个时辰,这里就要崩塌了,到时候我也护不止你们。”
“那您呢?”祁老头问道,“您不走?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自我醒来的那一刻起,寿数就已经寿终了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何况,我这一辈子,作恶太多,外面那些棺材,道友来时应当路过了,我死在这里,给他们陪个葬,正合适,虽然我也不奢求他们原谅。”
殿里静了下来。
“其、其实……”老头抱着罗盘,声音还是抖的,“其实您在南阳,到如今,还是大伙儿心里的英雄,八百年前那场兽潮,没有您,南阳早就没了,后来敌国犯境,也是您一人一枪震退的。”
“到今天,南阳各城各镇都有武神庙,家家户户供着您,说起霍武神,谁不挑大拇指,都当您是南阳的骄傲,不过其实如今南阳发展的并不是很好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他望着祁老头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抿住了。
许久,他别过头去。
“你们该走了。”他再开口,嗓音比方才哑了些,“此地没有羡道,匠人留的那条生路,这些年山势挪移,也早就不在了,我会从这里给你们轰开一条通道,穿过海底,直通浅摊。”
路远歪了歪头,怀疑自己听岔了。
轰开一条隧道?穿过海底?
这殿墙连着不知多厚的山岩,何况头顶还悬着整片海,不知几许深的海水,寻常修士下去,不必谁动手,单是水底那份重压便足以致命,从这儿硬轰一条道出去,直通大陆?
苏辰也皱起了眉。
那人看着他们两个的神色,朗声大笑起来。
“放心。”他笑道,“再怎么说,我也是人道极限,当年你们修仙界前代的某位宗主,还在我手上挨过揍,虽说彼时,他还只是金丹初期,也没继任宗主之位。”
他把那杆白枪在掌中转了半圈,“莫要小瞧我,方才与你过手的那个,你当就是我的全力了?”
他不再多言。
转身,面朝大殿西墙,握枪的手垂在身侧,深吸了一口气。
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路远只觉得脚下的金砖在颤,然后一股气血自那道身影周身升腾而起,赤金之色,如雾如潮,转眼弥漫半殿。
那是最为纯粹的血肉之力,煌煌烈烈,灼热滚烫,路远踉跄着退了两步,险些没站稳,小粉被气浪掀得贴在他腿上,四蹄死死扒着金砖。
拳出。
没有花哨,没有声势,就是直直的一拳。
天崩地裂也似的一声巨响。
大殿西墙连同墙后不知多厚的山岩,在这一拳之下轰然贯穿,赤金色的拳劲裹着漫天气血奔涌而出,一路向前,声浪滚滚不休,仿佛远处有千军万马踏地而过,久久不歇。
烟尘散开,殿墙上洞开一个丈许方圆的口子,洞外是一条笔直的隧道,幽远无尽,赤金色的余光还在道中流转,隐隐照出两壁。
那两壁,并非山岩。
是海。
拳劲穿透山体,又将山外的深海生生排开,海水在拳劲余威中向两侧退让,凝成一条悬空的长廊,长廊尽头,遥遥透着一点极淡的天光。
一拳之下,海分两半。
路远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我草。”
“走吧。”那人收回拳,周身赤金的气血敛回体内,脸色比方才又灰败了几分,“这条隧道稳固不了多久,我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几人不再耽搁,祁老头被路远一把捞上后背,小粉刨着蹄子就往洞口跑,苏辰略一拱手,正要动身,那人又开了口。
“等等。”
他望着苏辰,沉默了半晌。
“若你还要寻下去,也许,可以去找一找'太乡'。”
苏辰一怔:“太乡?”
“太乡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摇头,“我也只在一处听过这两个字,它是一方势力,一处地界,还是一件物什,我也不知,即使找到,也可能只是空欢喜一场,是福是祸,你自己掂量。”
苏辰深深看了他一眼,整衣,拱手,长揖到地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浅滩之上,天刚蒙蒙亮,海风又腥又咸,吹在脸上,好不惬意。
路远把祁老头从背上放下来,扶着膝盖喘粗气,这一路飞出来,他磕了数粒补气的丹药,才把见了底的灵力续上,苏辰把拎了一路的小粉搁在沙地上,猪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。
喘息未定,身后的海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他回头。
只见那条悬空的海底长道正从深处渐次合拢,海水轰然对撞,白浪翻卷着推向海面,声势浩大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底翻了个身。
长道彻底闭合的前一瞬,一道赤金色的光自道中冲天而出。
速度之快吗,只留下一道残影,拖着长长的银芒,破开晨雾,掠过众人头顶,向着远处飞去,眨眼消失在天际。
他们认出来了,是武神手中的那杆枪。
白银长枪。
路远猜测,那起码也是能媲美准三阶的法器的奇物,甚至与三阶法器犹有过之而无不及,毕竟这么多年的气血蕴养。
祁老头仰着头,望着那道银芒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“西南……南阳,好像就在那个方向。”
路远望着那片海,他们初来时立在石梁上看到的那片死水,浪矮得出奇、八百年不起波澜的死水,此刻正翻涌着浪,追着退潮的白沫,拍打湾口的礁石,与天下随处可见的海湾一个模样。
墓,彻底消失了,葬在大海之下。
路远在沙地上坐了一阵,咳嗽了几声,胸口的气才顺过来,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燃寿诀烧过的后劲这会儿全找上门来,浑身的骨头缝都发酸,他摸出一粒疗伤丹咽下。
扭头,看见苏辰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坐着,怀里抱着那几卷羊皮,望着海。
路远看了看他那几卷羊皮纸,他知道此墓最大秘密可能就涉及于此,不过他也懒得深究了,与他无关,而且这个秘密看起来并不怎么样。
随后路远起身走过去,伸出一只手。
“我说,要不,跟我回青禾宗吧。”他道,“至于通缉名单,我可以帮你想办法。”
苏辰抬头看了看他,伸手搭住,借力起身,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吧。”
他望向远处,天边刚翻出鱼肚白,晨光落在海面上,海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。
“有些事,总是身不由己。”
他收回目光,正色看着路远:“切记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说完,他整了整灰袍,冲路远拱了拱手,又朝祁老头遥遥一点头,转过身,沿着海岸线走远了。
晨光把那道灰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路远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他冲着那道背影嘀咕,“什么午餐,谁请你吃午餐了……装逼犯,走这么帅干什么。”
他目送着那道身影走出老远,直到模糊,才收回目光。
他走回祁老头跟前,老头还抱着那具罗盘和那摞羊皮册子,这会儿正坐在沙地上对着朝阳发怔,见他过来,下意识把怀里的东西搂紧了三分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,谁抢你那个。”路远好笑,在他身边蹲下,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玉佩,玉色温润,触手生凉。
“老头,这一趟,是我坑了你,也是你救了我们,这份人情我认。”他把玉佩塞进老头手里。
“这个你收着,往后,你也好,你的子孙后人也好,拿着这块玉寻到我,只要不危及我性命、不违道义的事,我帮一回,无条件。”
祁老头捏着那块玉,怔了半晌:“寻你?上哪儿寻你?”
“青州,青禾宗。”路远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沙,“就说找路远大人。”
“路远……”老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忽然回过神来,“等等,你这就要走?”
“不走,留这儿钓鱼?”路远冲小粉打了个呼哨,“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,老头,保重,发财。”
青光一闪,人已经带着猪上了飞剑,掠着海岸线扬长而去,眨眼只剩个小点。
偌大的浅滩上,只剩下一个抱着罗盘的老头。
海风卷着沙沫打在他脸上,潮水漫上来,又退下去,几只海鸟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,歪着头瞧他,四下里除了涛声,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“……特么的!”老头抱着罗盘跳起来,追着那个小点跑出几步,声嘶力竭地喊,“倒是带我出去啊!”
……
南阳国都,皇城正殿。
天不亮,殿里就站满了人。
北边的战报是三日前进的京,敌国八万步骑叩关,边军接战不利,接连两道关隘告破,告急的文书一日三道,愈来愈急。
满朝文武从昨夜吵到今晨,主战的嗓子喊哑了,主和的老泪纵横,请迁都的折子都有人递了,龙椅上那位听了一夜,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沉。
“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