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!”
路远五指扣住钉头,灵力一吐,星钉应声而出,钉身离座的一瞬,地上那一路星轨跟着黯了下去,从摇光位一直黯到殿心,像有人从灯下抽走了一根灯芯。
殿心传来祁老头重重的吐气声。
“成了一处,下一盏,开阳,正西。”
第二盏,破!
很快,第三盏是玉衡,斗柄接斗魁的那一节,祁老头叫他站到灯座东侧动手。
灯焰一伏,路远扣住钉头便起。
钉出了一半,卡住了,脚下的星轨骤然亮起,白光顺着纹路飞快地漫向殿心,七盏灯的火苗齐齐蹿高,殿顶嗡嗡作响,殿心一带的纹路亮得如同烧红的铁丝。
“错了错了!”祁老头的声音惊恐道,“松手!不对,别松——”
路远听此,顿时闷哼一声,随即周身灵光全力绽放,同时另一只手掌拍在灯座上,人借座,座借地,生生硬扛住周遭翻腾的星轨,把那枚星钉从座里生生拖了出来。
白光僵在半空,抖了几抖,星轨上的亮色如潮水般退了下去,殿里重新静下来,只剩灯焰摇晃。
路远拄着灯座喘气,掌心焦了一片。
殿心,祁老头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。
“老夫明白了。”他嗓子发干道。
“刚才是老夫糊涂,这是阴宅,阳宅顺布,阴宅逆布,生人排九宫,戴九履一,从一起手;死人排宫,左右易位,方才那生方,不在震三,在兑七。”
“无妨,这阵确实已经是残阵了。”路远吃了颗丹药缓了缓后道,“接着来。”
往后几盏灯的星位接连破解,顺当了不少。
直到第五枚松解时,殿心的苏辰忽然动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五指张合了一下,随即整个人从那处星位里退了出来,吐出一口浊气。
突然,殿里另一头“咕”的一声,那头定了半晌的粉猪四蹄落地,原地打了个趔趄,一屁股坐在金砖上,冲着路远直哼哼,一脸委屈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路远揉了揉脑袋道。
苏辰活动开手脚,径直走到天权位,有他搭手,后面快了何止一倍。
祁老头只管报方位,苏辰以灵力先行探入阵眼四周,将星钉周遭的灵机逐缕引散,路远再动手起钉,反噬之力十不存一。
七枚星钉,起出六枚,殿中星轨十去七八,只剩殿心一带还亮着一团,将那三丈方圆照得如同白昼。
斗魁天枢,最后一盏。
祁老头却在这时候不吭声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一盏不太对劲。”祁老头盯着殿心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前六盏,钉都在灯座底下,这一盏的阵眼不在灯上,你们瞧殿心地面,纹路全往当中收;那儿是中宫,洛书九宫,五居中宫,纵横皆十五,这一局真正的枢,在中宫地底下,天枢那盏灯应当是障眼法。”
苏辰走近殿心,蹲下身细看,指尖悬在金砖上方寸许,随后双指瞬间猛然发力,将该砖挑飞。
只见,底下嵌着一面尺许方圆的青铜盘,盘面刻着层层相套的圆环,环里星点密布,当中一根乌黑的指针,针尖不知指向何处,正缓缓旋转。
“星盘。”祁老头的嗓音低哑道,“此局的斗,全系在这根针上,针停,斗死,阵就消散了。”
“那怎么让它停?”
“两条路。”祁老头道,“一是顺着它,等它自己转进辅弼的缺口,那一瞬它无力可借,外力触之即停,此法胜在安稳,但是等待时间较为漫长,恐怕短则三五日,长则六七日。”
“我们恐怕等不了这么久。”苏辰皱眉说道。
“那就只能将它截停,纵横十五是死数,眼下六星已灭,盘上余数不全。”
”老夫稍后会卜算出来,你们在对应方位补足灵力,待他数满则溢,便自动崩解了,只是此法,风险较大,老夫只有一算的机会,若算差一位,那将会直接阵发。”
殿里静了静。
“算吧。”苏辰道。
祁老头闭上眼,两片嘴唇飞快地翕动,手指在空中逐格虚点,点到一半,额头的汗珠子成串往下滚,忽然睁眼:“乾六!西北乾位,补一道六分力!”
“六分是多少?”路远突然疑惑起来。
“就是六分!”
“你倒是给个准数……行行行。”路远闪身到西北,掌心贴地,掂量着往下渡灵力,渡到自觉差不多,盘上那根针陡然一颤,转速骤然快了。
“不对!”祁老头一声惨叫,“多了,巽四,东南补四,冲抵,快!”
东南方位上人影一闪,苏辰已经到了,掌心贴地,灵力不多不少渡了下去。
针一滞。
满殿星轨的白光从纹路里飞快地褪出去,如同退潮,青铜盘上那根乌黑的指针晃了两晃,“铮”一声轻响,停了。
殿中最后一片光纹散尽,七盏鲛油灯的火苗一齐矮了半截,又重新立定,大殿里静了下来,只剩灯焰摇曳。
祁老头瘫坐在金砖上,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一叠声地念:“祖师爷保佑,太上老君保佑,漫天过路的各位神仙都保佑。”
路远走过去,在他肩上拍了拍:“老头,可以啊你,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青禾宗?就你这本事,去了怎么也混个外聘供奉当当。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祁老头连连摆手,抬袖子擦汗,“老夫都这把年纪了,折腾不动了,再说方才那阵,明面上是老夫破解的,其实还是得靠你们三位出手。”
“三位?”
祁老头往小粉那边努了努嘴。
小粉腰杆一挺。
“行吧。”路远也不再劝,转头看向苏辰,“对了,正想问你,你们是怎么走出那条通道的?”
苏辰眉头微动:“你没走出去?”
“没有。”路远道,“当时我向前走,突然火把灭了,再点上时,你们就没影了。”
“我是顺着通道,直接走出去的。”苏辰道,“察觉绳子断了,我原路折回,接到了祁先生和小粉,又在原地等了许久,始终不见你,我当你也走出去了,便没有再等。”
路远一时说不出话。
好家伙,敢情那鬼打墙,专冲他一个人来的。
然后他又把假祁老头的事大略说了,包括那间暗室和祭坛,还有那张羊皮纸。
“祭坛?”苏辰突然紧张的问道:“你没动那祭坛吧。”
“自然没有。”路远道,“那假老头一个劲撺掇我上去许愿,能是什么好东西,我又不傻。”
苏辰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路远瞧着他: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那假老头,还有那祭坛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你来此的目的是不是与这个有关?”
苏辰垂着眼,没有立刻答话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金砖极轻微地震了一下。
殿中央,那块金砖旁边,地面正缓缓裂开,砖石向两侧退让,隆隆的闷响从地底一路顶上来,一座丈许方圆的石台自裂口中升起,石台之上,横着一口棺材。
“我擦。”
路远拽着老头连退七八步,飞剑已经悬在头顶,祁老头脸都白了,嘴里的神仙还没念完一轮,小粉绕到路远腿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唯独苏辰立在原地没动。
石台升定,尘埃落下。
那口棺材色如玄铁,非金非木,棺身刻满细密的纹路,殿里灯火再亮,照在那些纹路上也照不出反光,一道一道,皆似刻进了更深的地方。
苏辰缓步上前,绕着石台走了半圈,目光落在棺身的刻纹上。
“七星阵是守阵。”他道,“阵破,物现,它守的,应当便是这口棺材。”
他俯身细看那些刻纹,指尖虚虚拂过,“这上面记的是此人棺中人的生平,还有几句,警告。”
“警告?”路远追问道,“你怎么对这墓门儿清成这样,你是不是从哪儿了解过?还有,警告什么?”
苏辰的指尖停在棺盖当中一行刻纹上,正要开口。
棺材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不是错觉,那口棺材从里到外都在震颤,嗡嗡的颤音越来越密,石台跟着发抖,满殿的灯焰齐齐朝一边倒去。
苏辰疾退数丈。
路远汗毛倒竖,符箓已经扣在指间,还没等他喊出一个字,殿顶轰隆一声巨响,一股腥冷的狂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大殿,风过之处,七盏鲛油灯连同满殿灯火一齐熄灭。
黑暗当头罩下。
殿里只剩几点火光还亮着,幽幽的闪绿火。
路远握符的手指一紧。
随后“轰”的一声炸响。
棺盖直冲殿顶飞去,随后一道人影自棺中拔身而起,悬在半空,衣袂纹丝不动,那口乌沉的棺材在他身下无声无息炸碎。
借着那几点绿火,路远看清了那张脸。
一名中年男子,剑眉入鬓,颧骨极高。
路远发觉,此人眉眼与壁画长廊里那位携妻登殿的男人一般无二,只是壁画上那人眉目舒朗,眼前这一位面皮青灰,双目紧阖,周身缠着一层薄薄的黑气,黑气有进有出,仿佛在替他呼吸,诡异至极。
武神,霍山海。
“我草。”路远在心里骂了一声,余光飞快地扫向苏辰。
只见,苏辰正俯身从棺材碎片间拾起几卷散落的羊皮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,拾完便疾掠向大殿角落,头也不回。
路远刚想开口,半空那道身影动了。
没有征兆,没有起手,一只手掌隔空拍下,掌未至,风先至,路远只觉得当头一座山塌下来,脚下缩地符光华一闪,人已横移出五丈开外。
“轰!”
方才立足之处,一根蟠龙柱拦腰而断,上半截轰然砸落,金砖崩裂,碎石四溅,断口平滑如削。
路远头皮发麻。
这墓里的石料何等坚硬,他是清楚地,这要挨在身上,怕是当场就得见太奶。
角落里传来苏辰的传音:“你撑住,我在布阵。”
布阵?
路远一边盯着半空一边在心里翻腾,你方才不是连破阵都不会吗,这会儿倒会布阵了?你确定你那阵能顶用?
传音又至,只有一句:“放心,此阵专克此等邪物。”
半空中,那道身影落了地,落在棺材碎片之间,双目依旧紧阖,脑袋却偏着几分,像在听什么。
碎片里,一杆长枪静静躺着,通体雪白,枪身莹润如银,八百年的尘埃盖不住那一层内敛的光。
路远想起来了,此人便是以枪成名。
青灰色的手掌探下去,五指握上枪杆。
“嗡”的一声轻鸣,那杆枪认主也似地颤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