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起的那一瞬,路远看见墓室里站满了影子,一人一个姿势,或立,或俯,或仰着头。
灭下去,再亮起来。
空了。
就这样,连续反复数次。
“给老子出来!别玩这套,吓唬谁呢!哥们可是硕士!唯物主义者!”
突然,一道黑影贴着微光的间隙扑到面前。
路远剑脊一横,铛地格开,反手一剑撩出。
撩空了,影子消失,像从来没有来过。
路远眉头一皱,仔细观察起四周。
随即扭身对着那口乌木棺就是一脚,咚的一声闷响滚过墓室,星光一闪。
就着这一闪,眼角的余光里,棺盖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缝。
棺里,端端正正,坐着一个人影。
路远一脸问号,猛回头,星光再一闪,棺缝还在,人没了。
我尼玛,诈尸了?
路远这回是真的发毛了,一把扯过老头,贴着墙壁一步步往侧面缓步挪动。
黑暗里影子接连扑来,他接连不断格挡,却总是剑剑落空,影子回回都在剑到之前散了,仿佛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此时,地缝里渗出白蒙蒙的雾气,贴着地皮漫上来,路远闪避间不慎吸了一口,舌根霎时一麻,丹田里的灵力滞了一滞。
大事不妙。
他摸出丹瓶倒出几粒解毒丹,自己吞一粒,一粒塞进老头嘴里,一粒喂给小粉。
“嚼了!咽下去!”
老头彻底吓蒙了,闭着眼一动不动,嘴里的祷告就没停过,塞进去的丹药都忘了嚼,小粉靠着他的腿,妖火提了几回都提不起来,蔫蔫地哼哼。
路远一边拖着两个累赘,灵力还在发滞,饶是他这般惜命耐熬的性子,也快撑不住了。
这武神墓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。
“有完没完了!”他冲着黑暗破口大骂,“阴魂不散的玩意!敢不敢跟你路远爷爷单挑啊!”
黑暗没有回答。
但是墙壁回答了他。
路远正贴着墙根,突然肩后的整面墙板毫无征兆地一转,一只手从墙里探出来,一把捂住他的嘴,塞进一粒丹药,同时拽着他往墙里带,老头和小粉一并被卷了进去。
墙板合拢。
墙外那阵星光的明灭、满室的雾气、无声的影子,瞬间消失,像隔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“嘘。”一个人声贴着耳朵,“别出声。”
路远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,杀气提到一半,却愣住了。
这声音,怎么这么耳熟。
暗室的壁龛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路远就着灯光猛地回头。
一头霜白的头发,白发下那张脸,比记忆里冷一些,瘦一些,眉眼分毫没变。
我草。
苏辰?
暗室不大,胜在干净。
四面是凿平的石壁,壁龛里一盏小小的油灯,静静烧着。
祁老头撑到这儿,撑不住了。
也不能怪他,一个六十多岁的凡人,这一夜连惊带吓,肚里还灌了半口毒雾,能一路骂进这间暗室,已经是行家的体面。
路远探了探他的气息,好在还算平稳,人是昏睡过去了。
他把老头放平,翻出条毯子垫上,又把背囊枕在他脑后。
小粉挪过去,靠着老头的腿趴下,丹药含在嘴里,嚼两下,停一下,蔫头耷脑。
路远拍了拍它的背,随后站起身。
油灯边上,那人抱着手臂,从头到尾由着他忙活。
一头霜白的头发,用一根旧木簪束着,一身洗得发灰的袍子,脸比六十多年前瘦了些,冷了些,不过眉眼分毫未变,气息虽然还是筑基中期,不过相比上次又精进不少。
路远走过去,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,开口第一句是: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那人挑了挑眉。
“我问,你答。”
路远绷着脸,拣着当年崇文书院里、还有六十多年前城外那一晚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旧事,接连问了三两桩。
那人一一对答如流,连当年那句话是在哪堵墙根底下说的,都没记岔。
“……还真特么是你啊。”路远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松了下来,“苏辰。”
“是我。”苏辰道。
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忽然想起什么,朝墙板那边抬了抬下巴:“方才外头那些影子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,你给我吃的是什么。”
“幻象。”苏辰道,“雾瘴入体,人便开始瞧见东西,越慌,瞧见的越多。”
“幻象?”路远一愣,“我之前吃了解毒丹的。”
“吃晚了,而且药效不对。”
路远一时语塞,感情又是自己吓自己,果然哪怕到了修仙界,也要坚定唯物主义。
缓过这茬后,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,能在墓里遇到熟人,真特么是小母鸡开上战斗机了,也不怪他兴奋,瞬间一步凑近,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?你怎么进来的?这底下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“我先前看见一幅壁画,画上那个修士,穿的是你们玄阴宗的衣冠,那是不是你们前代宗主?你们那位宗主如今还活着吗?对了,最要紧的,我还能活着出去吗?”
苏辰就那么看着他,面色无语,随后目光落到一边的小粉身上,小粉蔫蔫地抬起眼皮,冲他哼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又耷拉回去。
六十多年了,这人,这猪,一个一个的都没变,还是老样子,一如当年。
不过,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路远,方才那一嗓子隔着墙板传进来,敢不敢跟你路远爷爷单挑,他还当自己听岔了。
若不是那一嗓子,他本不打算多管闲事这桩事。
苏辰收回目光,反问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
“我?”路远苦笑了一下,“说来话长,南下路过南阳国,茶楼里听了段说书,讲什么霍武神,我好奇啊,就顺着线索一路查,最后查到这里。”
他朝老头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喏,全靠那位。你别看他是个凡人,一手风水的本事,是真屌,隔着一张图,就断出种种。”
苏辰的目光在昏睡的老头身上停了一瞬。
路远问道,“你也是为了武神突破的秘诀来的?”
苏辰愣了一下,武神突破的,秘诀?
他盯着路远看了两息才反应过来,突然更无语了,本来准备问的下一句话都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武神之法,止步于天人。”他说,“天人之上那一步,说到底,与筑基也不过伯仲之间,你已经筑基了,寻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嗐,不是我自己练。”路远摆摆手,“家里有个后辈,没灵根,仙路走不通。”
“我正巧撞见这么个传闻,就想着替孩子寻一寻,武道也是条路嘛,谁知道这墓凶险成这样,还牵扯出这么些东西,早知道,打死我也不来。”
苏辰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
为了个没灵根的后辈,从青州摸到凡俗界的海底,跟一座八百年的凶墓里外周旋,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,还是该说他倒霉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苏辰忽然道,“我记得那年见你,你已六十有余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是怎么突破筑基的,正常突破的?”
路远眨了眨眼,什么叫,正常突破的?突破还分正常不正常?这问法怪怪的。
不过他见苏辰神情严肃,也就“如实回答”道:“正常,怎么不正常。”
“有一年,机缘巧合,叫我寻到一件天地灵物;你也知道我这资质,五灵根,这辈子本没指望的,得了那东西,想着许是命数,横竖一把年纪了,就拼了一把。”
他一摊手:“没想到,成了。”
苏辰盯着他,从眉毛盯到下巴,像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其他的神情,半晌,还是没看出来,大概跟他所想的那条路子,对不上。
随即他才咂摸过来这话里之物,嘴张了张,半天没合拢。
“天地灵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知道,天地灵物添的那点成数,微乎其微。”苏辰的声音变了又变,“多少三灵根的天骄,捧着天地灵物,照样一头撞死在这道关上,你五灵根,古稀往上的年纪,就这么,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苏辰摇了摇头,低低笑了一声,笑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当年相见,我怎么说你来着。”他道,“你就是运气好,六十年过去,一点没变,你还真是个天命之子。”
“借你吉言啊。”路远咧了咧嘴,顺势往前一凑,“行了,我的都交代完了,该你了,我方才问你的,你一个都没答呢。”
苏辰脸上笑容逐渐凝固,沉默了一会,道:“想出去,只有一条路,这座墓唯一的出口,在主墓室,穿过主墓室,才有唯一的通道能离开。”
“那这墓里到底……”
“路远。”
苏辰唤了他的名字,声音不大,却把他后面一串话都堵了回去。
油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他看着路远,看得很认真,一字一句。
“我是为了你好,有些事情,你不知道,比知道好,等你离开了这里,这些东西,你这一辈子,都不会再碰到了。”
“而我已身在棋局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路远仔细看着苏辰的眼睛,看了很久,那双眼睛深沉中带着一抹绝望。
到嘴边的一串追问,终是没再问出口。
“好。”他最后说,“那我也不想知道了。”
他往墙根一靠,顺着石壁滑坐下去,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的劲跟着这口气一块泄了。
“我现在就想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活着出去,回家,回青禾宗。”
苏辰没接话,在油灯另一侧坐下。
暗室里一时相顾无言。
油灯的火苗静静立着,把几条影子投在石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