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确定,选对了?”
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看身后的塌方,又看看脚下这条完好的通道,擦了一把冷汗,又擦了一把。
“也许……应该……大概吧。”
路远一时无言。
谨慎了一辈子,要是临了栽在个八百年前的死人手里,那可真是,冤呐。
好在这条道应该是真的生门,壁灯一路亮着,再没有壁孔,再没有咔咔声,走出小半刻,前方又开出一间墓室。
方方正正一间石殿,四壁磨得极光,壁上有彩画,四角各立一尊人身异首的石像,殿心一座石台,凿着三层莲座,台上停着一口黑漆描金的棺。
“主墓室?”
“不是。”老头围着石台转了半圈,蹲下看了看台基,“正穴不会开在过道上,这是陪殿,不过东家你看这规制,描金,三层座,能用这个规格殉葬的,跟墓主人的关系小不了。”
路远盯着那口棺,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搁一个时辰之前,这都不算个问题,逢棺必开,万一里头就躺着他要找的东西呢?可这一路下来,他现在瞧见棺材板,心里就发紧。
万一真诈尸了呢?
“踏”
他还在琢磨,忽然定住了。
“你说话了?”
老头一脸茫然,摇了摇头。
路远一根手指竖在唇前,另一只手朝下虚按。
“踏踏踏”
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从大殿另一端那条幽深的通道里传出来。
老头也听见了,脸上仅剩的血色褪了个干净,嘴唇哆嗦着没敢出声,眼神不可思,这底下除了咱们,还有活人?
路远的心也一点点紧了起来,这墓里八百年没出去过一个活人,那走路的,是什么玩意?
脚步声到了通道口,灯光边缘,一条轮廓显出来。
人的身子,人的手脚,走路的姿态也如人般,只是那颗头,扁平,细长,覆着灰白的鳞,赫然是一颗蛇的头颅,面颊两侧刻满细密的图纹,一直刻进鳞缝里。
它在灯光边缘站定,缓缓抬起头,朝路远看过来。
然后,突然。
它笑了。
蛇的面部本应面无表情,可它面颊的纹路向上一提,嘴角的鳞片绽开,就是在笑,笑得熟练,又亲切。
路远倒吸一口凉气,缓缓退后一步,横剑在身,灵力无声无息提到了顶,另一只手绕到身后,朝老头虚按了两下,别动,别出声。
路远发现,脚步声,还在响。
第二条,第三条,第七条,第八条,陆续从通道里走出来,在灯光边缘一字排开,乍一看个个相同,细一看各不相同,鳞色深浅不一,图纹各是各的样,高矮胖瘦参差。
唯一相同的,是那诡异般的笑。
八张蛇脸,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齐朝着他们,身形摇摇晃晃,仿佛在欢迎他们来到天国。
路远眼神飘忽,横着扫了老头一眼,老头也正扭头看他,四目相对。
跑不跑?往哪跑?
“大哥,”老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“你能,解决不?”
路远翻了个白眼。
解决你个头。
而且他能感觉到这诡异生物,实力不弱与它,倘若只有一条也就罢了,可这足足八条啊,何况这一路什么邪门玩意都往外冒,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。
突然,嗖的一声,一道蛇口已张在面前。
路远大惊失色,腰间剑光应声而出,顾家那口二阶中品飞剑青光一闪,斜肩带背一剑斩过。
剑锋入体,手感不对,无血,无肉,像斩进一段陈年的枯木,断口簌簌落下一蓬灰,半边肩膀塌了下去。
它不闪,也不退,任凭半边肩膀塌陷着,慢慢侧过那颗蛇首,将那张笑脸,与路远对焦。
于此同时,它身后七条人影,瞬间齐齐迈步。
第151章 星空?
千钧一发之际,路远猛地后撤半步,一声暴喝。
“小粉!”
小粉早已蓄势待发,后蹄一蹬蹿至身前,张口一吐,赤红的妖火喷出,贴地翻卷,腾起丈许高的一道火墙,将那八条人影,配合路远将对方齐齐隔在了火墙之外一瞬。
“跑!”
路远拽起老头就窜,小粉断后,顺着一条路亡命狂奔,身后火光里,八条身影只是停滞片刻,便穿行而来,将火光视若无睹,鳞片毫发无损,不过好在似乎速度不快。
不过路远也没空琢磨了。
待跑出几十丈后,路远一回头,发现老头不见了。
我草。
没了老头,他在这座墓里就是个睁眼瞎,不行,说什么也得把老头找回来。
路远紧急刹车,一咬牙,提剑原路折回,十几步外,只见灯光下的地面豁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洞,洞沿的石板翻立着,边缘的机簧还在颤,是一块翻板。
他探头往下看,幽深不见底,跳还是不跳?
鬼知道这坑底下候着什么。
这时,坑底传上来一个声音。
“哎哟,我的老腰……”窸窸窣窣,“路东家?路东家!你在上头吗!”
路远长出一口气。
身后,那八道脚步声又近了,他唤回小粉,不再犹豫,一手捞起,纵身跳了下去。
这一跳又是十几丈,落地后,路远举火四顾。
又是一间墓室,比上面那间还要豪华些许,四壁磨光如镜,梁角垂着铜铸的璎珞,四角的石像换了白玉的底座,殿心的棺通体乌木,棺身嵌着一圈圈的玉。
老头正瘫在墙根揉腰,见他下来,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
路远竖着耳朵听,头顶的翻板口黑沉沉的,八个脚步声到了洞沿,随后似乎转了几圈。
然后,停了。
随后脚步声慢慢远去,没有跟下来。
路远慢慢松开剑柄,后背乏起一层凉意。
它们不下来,是不能,还是不敢?
不过此时路远也只能一路走到底了,总不能再跳回去吧,还是先看看这里有没有其他通道吧。
缓过这口气后,他的脑子反倒转了起来,方才那一剑的手感还在指尖,无血,无肉,断口落灰,以及其他反常现象,这些征兆凑到一处,似乎和某一种东西很相似?
傀儡。
他没跟傀儡师打过交道,毕竟这东西在修真界也是稀罕物。
一具品相好的一阶傀儡,拍卖会上甚至能抵一件二阶法器,越回味,他越发觉,那玩意根本不是什么诈尸的死人或者诡异生物,就是一具具上了机簧的傀儡。
尼玛,路远一时又气又躁,蹲在地上破口大骂。
“早知道是这玩意老子跑什么跑!他奶奶的,装神弄鬼,修仙界也得讲唯物主义!什么妖魔鬼怪,都是吓人的,自己吓自己!”路远安慰自己道,不过说实话就算是傀儡他也很难一打八。
老头揉着腰听完,弱弱地问:“傀儡,是个啥?”
“就是不用人提线的木偶,做得精细些,全自动机器人。”
老头琢磨了一下那个画面,八具蛇头人身、满脸带笑、不用人提的木偶,在这地底下走了八百年。
“……那还不如诈尸呢。”
路远一时间竟无言以对。
“东家,东家你先别管木偶了。”老头忽然扯他袖子,指着一面墙,“你来瞧瞧这个,这画有些奇怪啊,我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壁画。”
路远举火把过去,一照,瞬间愣住了。
这面墙上没有国师,没有祭坛,没有人牲。
通壁刷着深沉的黑,黑底上洒满银星,大大小小,疏疏密密,有的孤零零一点,有的连缀成带,斜贯整壁,星与星之间,悬着几颗浑圆的球,有一颗周身绕着一圈淡淡的环,有一颗缺着边,像一弯月牙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头背着手端详半天,“撒了一把芝麻?”
路远没接话,别人看不懂,他却看得懂。
正因为看得懂,所以才震惊。
这特码是星空啊。
星辰,星球,悬在虚空里的一颗颗天体,连那圈环都画出来了。
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,安陵国到青禾宗再到顾家,凡俗到修真界,所有记载众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此方世界是天圆地方,修士御剑上天,也只当天之上,是一层摸不到顶的桎梏,也被称作飞升。
其实连他自己之前都说不上来,这方世界究竟是天圆地方,还是也悬在这样一片星海里。
可八百年前,居然有人把它画在了这座海底大墓的墙上。
谁画的?他怎么知道的?
还有,前面满墙的祭坛人牲,到这间墓室,怎么突然就换成了一幅星图?这幅画搁在这儿,给谁看?
路远盯着那几颗悬着的星球看了很久,满是疑惑。
他收回目光,落在殿心那口嵌玉的乌木棺上。
老头也看向那口棺,两人眼神一碰。
“开。”路远把心一横,“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,还讲究什么,开。”
老头这回没拦,哆哆嗦嗦卸下背囊,白蜡,铜钱,线香,一样样摆开,手抖得厉害,香插了几回才立稳,末了他冲着四面,又磕了一个头。
墓室里静下来才听得见,壁后有一阵极轻的水声,隔着石头,闷闷地响,像很远的地方,有海在呼吸。
路远搭上棺盖,吐气,发力。
突然,所有的火光,瞬间熄灭。
白蜡,壁灯,连他手边插着的火把,没有风,没有声息,就这么突然熄灭,好似有人一口气,吹熄了整间墓室。
壁后那阵水声,也停了。
黑暗里,路远瞳孔骤缩,飞剑嗡地出鞘横在身前。
那面星空壁画,亮了。
满墙银星泛起幽幽的微光,明明灭灭,闪得极暗,明灭之间,整间墓室在黑与微光里簌簌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