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影极大,横亘半空,山门内外,人人都在它的影子里。
只是不见人影。
一道声音,自剑影之上落下来,隔着百里山川,却像是贴着每一个人的耳边说的。
“斩!”
......
十年,一晃而过。
这十年,青州局势翻天覆地。
先是玄阴宗宗主殷无昼突然晋升元婴,一夜之间灭了沧澜宗满门,夺走四阶法器澜天镜,随后携势直扑落霞宗。
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围山数月,硬生生把姜少天逼到了天劫之下,偏偏这位天灵根雷劫心魔劫连闯连过,阵中结婴功成,出关第一剑,便重创了殷无昼。
天灵根到底是天灵根,加上落霞宗老牌元婴底蕴。
此后,便是清算。
玄阴宗被灭门,只是殷无昼重伤遁走,下落不明,金丹后期的副宗主同样下落不明。
随后天问宗也被清算了,宗主自尽谢罪,宗门倒是保留了下来;至于当年三宗盟的其余盟友,并未遭到直接清算,不过既然做过事,总归是要有后果的,只是短期内瞧不出来罢了。
青州长达三十多年的混乱,至此终于落幕,当年鼎盛一时的三大金丹宗门,如今只剩一个天问宗苟延残喘。
只是那位无昼真君毕竟还活着,一日寻不到下落,青州便始终绷着几分紧张的气氛,毕竟那位可是邪修,谁知道会怎样。
尤其是对于无昼真君到底是怎么突破元婴的,可以说是众说纷纭,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某种邪恶的血祭之法,不过具体怎么实施的没人清楚。
这些消息一路传到云屏山时,已经是几个月后的旧闻了。
路远听到后,不禁感慨,天灵根到底是天灵根,老牌元婴宗门到底是有着底蕴的,硬抗元婴真君数月狂轰滥炸,只能说胜利,二者缺一不可。
不过这一年,他一百二十岁了。
修为,还是筑基初期。
衍元功这门功法,慢是真慢,这么多年下来,法力精进简直如同蜗牛,搁在旁的筑基修士身上,只怕早把原册烧了,好在他有的是工夫,别人耗不起,他耗得起。
倒是小粉,前几年成功进阶二阶中期。
路远筑基后拿神识仔细观察过,他感觉这头猪的血脉,只怕已经摸到了半步地品的门槛,当年那株三生花带来的功效,远比他想的强悍得多。
唉,天理何在,我咋就没这个运气呢。
......
入秋的一个上午,路远在园子里侍弄灵参,小粉在田垄边上趴着打盹。
园中这几垄灵参,种下去也快五十年了,参叶油绿,看着颇有几分灵性了。
院门响了。
进来的是顾昭。
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板一眼练剑的娃娃,如今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,蓄了短须,眉眼沉稳,一身修为已至炼气圆满,是族里如今真正的顶梁柱。
“路爷爷。”顾昭走到近前,低声道,“承业叔,昨夜坐化了。”
路远直起身,愣了一下。
随即叹了口气。
也是,承业算算年纪,也九十多了。
他想起当年那场喜宴,那小子一身大红吉服,满脸幸福的模样,仿佛还是昨日,如今一晃,都快五十年了。
说起这个,前些日子,永宁那边辗转递来的讣讯,沈砚也坐化了。
不过沈砚是喜寿,他修炼的功法本就是延年益寿一路的,家底又厚实,估计购买了延寿灵物,一路活到一百一十岁,在炼气修士里,已经算是极长寿的了。
路远望着园中的秋阳,出了一会儿神。
他这个时代的修士,恐怕已经没有几个还活着的了。
他们的时代,已经结束了。
“对了。”路远回过神来,“承业跟承昌,是一个辈分的吧,我这些年静修,族里的事听得少了,承昌如今怎么样了?”
顾昭一愣。
“家主的身子骨,近来是不大好。”他斟酌着道,“族老们已经在劝他把位子交下来,好生休养,不过家主发了好大的火,谁也不敢再提,也就这么拖着了。”
路远咧嘴一笑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......
又过了几日,路远拄着杖,慢悠悠地踱去了家主的院子。
下人通传进去,又一路把他引到暖阁窗前。
顾承昌半躺在窗下的软榻上,身上盖着毯子,见了路远,挣扎着便要起身。
“躺着躺着。”路远摆了摆手,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了。
他打量了顾承昌两眼。
面色灰败,两颊深陷,一头白发枯得像霜后的草,毯子底下的身子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路远略略一探他的气血,心里便有数了。
也就是今年的事了,九十多的人,修的又不是延年益寿的功法,能撑到这会儿,已经算不错了。
路远突然想到什么,没绷住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顾承昌本来也在观察着路远,见他突然笑了,一脸疑惑。
“咳。”路远收敛了神色,一脸关切,“听顾昭说,你这身子骨不大好,我来看看,怎么样,还撑得住吗。”
“劳烦长老还惦记着。”顾承昌假装一脸感动道,“不碍事,应该,问题不大。”
“要不这样。”路远语重心长,“家主的位子,就先卸了吧,你担了大半辈子,也着实该歇歇了,让顾昭接,他办事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顾承昌瞬间紧张起来,连声道:“长老放心,我这身子还撑得住,真不碍事!”
路远一脸无语。
你那身子骨什么样,我还不清楚,切,你啥心思我能不知道,不过他本来也就是来逗逗他的。
“唉。”他起身,拍了拍顾承昌的手背,“真是辛苦你了,多保重罢,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。”
说完,拄着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下来。
“不过说起来,我自己的身子,我清楚。”他背对着软榻,“多半,也就是今年的事情了。”
说完,人已经出了门。
暖阁里,静了半晌。
顾承昌怔怔地望着门口,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白得透亮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,送谁呢。
这老东西,一百二十岁了,是真能活啊。
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,什么狗屎计划,当年他真是鬼迷了心窍,才会应下郑老祖那个计划,硬生生把他给熬没了结果。
他早就想退位了,可是这些年他根本不敢退位。
这位子一交出去,顾昭必定接任,到那时,他对郑老祖便彻底没了用处。
没了用处,那他这一脉上上下下的性命,那就真的完了。
不过路长老今年终于要坐化了吗,听到这句话,他简直想哭,谁懂他的不容易啊,不然他真想一死百了算了,后代的事直接不管了。
......
又过了几日,青石镇落了雨。
镇口那座两层的茶楼里,茶客比平日少了大半,楼下零零星星坐着几个躲雨的,楼上雅间,只开了一间。
顾承昌拄着拐杖先到了,在窗边坐下,要了一壶热茶两只碗,望着窗外的雨帘出神。
没过多久,楼梯响了,郑百川收了伞上来,掸了掸袖上的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这种天气把老朽约出来。”郑百川自己斟了碗茶,“想来不是小事。”
“路长老亲口与我说的。”顾承昌捧着茶碗,声音不高,“他说,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,多半,就是今年的事情了。”
“而且据我观察,他的气息已经非常紊乱了,而且气血几近于无,毕竟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。”
郑百川手里的茶壶还倾着,茶水漫过碗沿,淌了一桌,他浑然未觉。
他慢慢放下茶壶,抬起眼来,眼眶竟有些发红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啊。”
“干得漂亮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,“老朽从当年镇外那间茶棚算起,等了五十多年,五十多年呐,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毕竟就算他是筑基修士,又有几个五十年呢,再给他一次机会,他是断然不会去碰路远这坨又臭又硬的狗屎的,简直是倒霉死了。
毕竟炼气士的理论极限寿命也就是一百二十年左右,结果偏偏让他碰上了。
顾承昌没有接话,只是捧着茶碗,一直看着他。
郑百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怎么了?你放心,老朽说话算话,事成之后,亏待不了你的后人。”
顾承昌摇了摇头。
“郑老。”他说,“我大概撑不过这个月了。”
郑百川一愣。
随即,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,在顾承昌周身转了一圈。
油尽灯枯,做不得半分假,这具身子里的生机,已经在倒计时了,搞不好今天就噶崩了也不是没可能。
郑百川的眉头,死死拧了起来。
这些年,他满心满眼都盯着路远那盏灯什么时候灭,竟忘了眼前这一位,也已经是九十多的人了。
妈的,这特么到底是谁熬死谁啊。
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,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
他眉头紧皱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唉,老朽,会为你备一份千年龟苓膏。”半晌,他终于开口,声音冷道,“不过,你要是敢跟老朽耍什么花样,呵呵。”
一份千年龟苓膏,即使是他也要付出极大地代价,不过为了二阶灵脉,他忍了,毕竟胜利曙光就在眼前,这么多年的沉没成本,他已经没法回头了。
顾承昌微微一笑,低头呷了口茶。
他今日冒雨前来,图的就是这个,能多活几年何乐而不为。
事到如今,郑老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,除了接着往他身上砸钱,别无他法,要么鱼死网破,谁损失更大,不言而喻。
千年龟苓膏,三阶药材,只对炼气士有用,服下可延寿五年,一生至多服用两次,寻常炼气士一辈子也别想见到这种东西,拿三阶的药材给炼气修士延寿,本就是浪费中的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