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远心里一凛,不敢再去看了。
可他发现,即使如此,那点光浮浮沉沉,每时每刻还是在逐渐消散,眼见着越来越淡,像风地里的一豆烛火,将要熄灭。
路远知道,这一缕光要是熄灭了,他这辈子就算寄了,而且此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汗把里衣浸透,路远发现无论自己如何,始终都无法控制住那一缕光点,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回,觉得一件事完全不归自己说了算,完全脱离掌控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个时辰,或是三个时辰。
那点灵光已经逐渐淡到了极处,眼看就要没进冥冥里去,路远已经有些绝望了,想好了遗言。
忽然,那一缕光点突然顿住了,像是被谁施展了定身术。
路远当即一愣,随后立刻反应过来,瞬间控制住那一缕光点。
随后一点一点地,重新亮了起来。
那点光慢慢凝住,缩成一粒,落了下来,生了根。
成了。
......
云屏山上,天上那口转了半日的旋涡,忽然停了。
满山灵气跟着一顿。
紧跟着,整口旋涡猛地往下一塌。
瞬间被底下那座小院一口吞了进去,干干净净。
演武场的兵器架嗡嗡直响,一架子剑齐齐一颤,老槐树满树的叶子无风自动,哗啦啦抖个不停,各房檐下挂着的灯笼,晒着的药材,凡沾着灵气的东西,都跟着颤了一遍。
下一瞬。
静室里,路远骤然睁开双眼。
一刹那,神识以他为中心铺了出去,无声无息,向四面八方。
整座云屏山,从来没有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过。
院门口,小粉正神情紧绷看守小院;演武场上,满场的弟子仰着脸,观看异像;符堂前的石桌边,几个老管事的茶碗端在半空;后山药圃,他那几垄地,木橛子底下那株灵参,两片叶子,纹丝不动。
再远一些,一座常年闭着门的小院,满山的人都在往外跑;他还看见顾峥坐在廊下,独自发呆。
还有议事堂前,家主顾承昌扶着廊柱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脸色发白,嘴唇一张一合,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。
路远的神识在他身上停了一停。
奇怪。
不过这会儿他顾不上细究,而且他刚突破筑基,神识如此释放消耗太大,很快便收了回去。
......
终于,修仙八十五载,终成筑基,享寿二千载。
第139章 烟花(求月票)
“啊!”
黑暗深处传出一声惨叫,随即戛然而止。
死寂片刻,第二声接着响起,随后是第三声,第四声,无数惨叫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涌出,绞成一片,分不清男女,辨不出人鬼,声浪攀到极处,又骤然沉寂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,将所有的喉咙一齐扼住,不知多久,惨叫再度响起,周而复始,没有尽头。
这里是玄阴宗的大裂谷,深不见底,裂谷上层凿着门中修士的洞府,还能望见一线天光,越往下,天光越微弱,黑气越浓郁,直到谷底深处,便再没有昼夜之分。
谷底积着厚厚的尸骨,层层叠叠,白森森连成一片,旧骨早已朽成了灰,新骨覆在其上,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。
黑气深处,隐约有影子在游走。
一张张灰白的脸从雾中挤出来,无声地张着嘴,向外飘不出多远,便撞上一堵无形的墙,散作一缕灰雾,须臾重聚,一遍又一遍,怨气凝成了实质,锁死在这谷底,不见天日,不得轮回。
谷底的尽头,黑暗豁然撕裂。
一片幽绿。
一座大阵横陈在黑暗之中,一眼望不见边际,幽绿的阵纹在地上蜿蜒盘绕,一直铺进深处。
幽光所及,白骨尽数映成了绿色,阵纹交错处立着一根根黑石柱,阵眼正中矗立着一座黑石高台,形如祭坛。
无数童男童女,盘膝坐在阵纹节点之上,整整齐齐,近万个孩子,不见一丝吵闹,眼睛呆滞,一眨不眨,瞳仁里空空荡荡,没有一点神采,宛如傀儡。
阵前矗立着两个人。
前者一身黑袍,负手而立,黑气淌过他周身,便自行退散,仿若附骨之疽。
玄阴宗宗主。
副宗主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,躬身道:“宗主,九千九百九十九名童男童女,尽数归位,一切准备就绪。”
黑袍人恍若未闻。
随后副宗主直起身,整理了一番衣冠,朝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拜。
“属下先行一步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,“恭祝宗主神功大成,率我玄阴宗,君临青州,光耀万世。”
黑袍人这才点了一下头。
副宗主再没有迟疑。
他一步一步踏进阵中,所过之处,脚下的阵纹一节一节地亮了起来。
走到阵纹深处,幽绿的光从他脚下升起,顺着腿一路向上。
光到之处,黑袍连同血肉,无声无息地消融,化作点点荧光,沉进阵纹里。
他既没有挣扎,也没有呼痛,反倒低声念诵起来,一声比一声安详。
“弟子以此身,供奉宗主……”
“愿宗主功成……愿我玄阴……万世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含混,到后来,只剩几个音节浮在阵纹上空,渐渐地,也散了。
一身金丹后期的修为,连同血肉神魂,一并没入阵中,再无半分残留。
阵纹深处的幽绿,骤然亮成了一片。
......
同一时刻,谷外。
方圆百里,飞鸟早已绝了踪迹。
一股威势骤然从谷底冲天而起,黑气翻涌着漫出裂谷,方圆千里,白日天光,瞬间变为黑夜。
无数惨叫裹在黑气之中,灰白色的怨灵扭曲翻腾,遮天蔽日,百里之内,山石震颤,草木簌簌发抖,宛如人间地狱。
不知持续了多久。
那股声势升到最盛处,忽然一收。
所有声息一齐消失,像被一只手掐灭了,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。
......
裂谷崖壁,一座洞府里。
黑暗中,苏辰紧皱眉头,缓缓睁开了眼。
......
五年后。
这一年,路远九十岁了。
院子里,一位青衫少年正于庭中舞剑,剑光细碎如银,步伐轻盈飘逸,随后少年挥剑划出一道浅弧,风声轻啸,剑风不经意扫过衣摆,也吹起少年的衣襟。
路远窝在廊下的摇椅里,膝上搭着条薄毯,眯着眼看。
小粉趴在廊柱边打盹,耳朵偶尔动一下。
这少年正是顾昭,顾家那位麒麟子,一晃眼,如今也十七岁了,而且早已晋升炼气五层。
看那少年舞剑,路远总觉得有几分眼熟,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
是像顾峥,还记得他第一次遇见顾峥的时候,那小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,也是这么在院子里练剑,一身心气藏都藏不住,意气风发。
一晃,居然都三十年了,就是顾峥,唉。
路远叹了口气,不再缅怀起过去。
不过如今这几年,修仙界倒是安稳了不少。
安稳的原因是,五年前那件震惊青州的一桩大事。
当年,玄阴宗突然出手,一口气连灭三家金丹宗门,虽然并非什么老牌金丹宗门,可再不济也是金丹宗门。
结果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,山门接连被破,三位宗主全被活捉了去,速度之快,令整个青州都没反应过来。
天问宗和沧澜宗当即勃然大怒,遣人上门质问,结果玄阴宗一个字也没解释,直接开启护宗大阵,闭山了。
三宗盟就此土崩瓦解。
听闻此消息,落霞宗自然大喜,得到喘息之机,但碍于需要守护姜少天,也不敢主动发起进攻,于是青州的局势就这么僵住了,一直僵到今天。
所有人都在猜同一件事,玄阴宗当年之事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没有人猜得出来。
不过路远却感觉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,青州之乱,远未结束。
......
这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
顾昭收起剑,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是家主顾承昌,五十多岁的人,两鬓也见白了。
“是顾昭啊。”顾承昌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羡慕,随即笑了,“我来找你路爷爷。”
顾承昌到廊下见了礼。
“长老,是这么个事。”他垂着手道,“如今局势安稳了些,附近几个筑基家族起了头,想聚一聚,商讨商讨往后的事宜,帖子送到咱们家了,点名邀请您,您看,要不要走一趟?”
路远没接话,就这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。
看得顾承昌心里发毛。
“长老?”他陪着笑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路远收回目光,往摇椅里靠了靠,“老夫年岁已高,走不动喽,替我拒了吧。”
“哎,好。”顾承昌一点也不意外,应得很顺,随后又客套了两句,便告辞了。
路远就这么看着他走出院门。
他想起五年前,自己筑基那天。
那天神识铺开,满山的人他都扫了一遍,全族老小仰着脸看天,又惊又疑,唯独这位家主,扶着廊柱,脸白得像纸,嘴唇一张一合,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不过当时他并未在意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