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早已暗中归来,被高公禄藏在了此处。
高公禄借着昏黄灯火仔细打量他,见他双目之中仍有锋利未褪,心中微微松了口气。
高公谨那日暗中回府后,便一言不发地藏进了这间密室,无论高公禄怎么问,他都闭口不言。
如今见他眼中神采尚在,想来应该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。
他走到高公谨对面坐下,开口道:“贾化已经走了。”
高公谨点了点头,神色不见意外: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高公禄望着他,问道:“现在呢,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?”
高公谨迎着他的目光,犹豫良久,方才缓缓道:“只怕此事说出来,我高家便不得安宁,兄长也会阻我。”
高公禄没有立时说什么“绝不会阻你”的誓言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家弟弟,轻声说道:“老祖闭关之后,你我兄弟互相扶持至今。如今能让你连我都信不过的事,恐怕,是事关老祖罢?”
高公谨神色复杂地望着高公禄。昏黄灯火在他眼底晃了几晃,化成了些许无奈。良久,他才缓缓点头,语气里夹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:“兄长真是聪明的怕人……自小我就瞒不过你什么。”
高公禄没有接他那一句感慨,轻声道:“说罢。”
高公谨也不再绕弯子:“我此次北上,觐见了大慈尊明王。明王与我说了一桩事。”
听到“明王”二字,高公禄神色倏然认真起来,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高公谨将明王告知他的五贼四相之事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
高公禄静静听着,面上虽不动声色,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。
只是他明白,这般隐秘固然骇人听闻,但高公谨真正想说的话,还在后头。
果然,高公谨说完,顿了许久,忽然抬眼看向高公禄,问道:“兄长,还记得舍身禅么?”
高公禄点了点头。
舍身禅乃是西方二十四禅之一。
昔年曾有一尊假身北上,欲度化高家治下凡人及高氏嫡系前往西方,被高家老祖高咸象引弓一箭,当场射死。
那虽只是舍身禅的一具假身,但能一箭毙之,可见高咸象弦术之霸道。
高家“金弓”之名,正是从那一箭开始叫响的。
事后舍身禅也一直不曾再来寻仇,此事便渐渐成了一桩旧谈。
如今高公谨忽然重提此事,高公禄不由心头一紧:“和舍身禅有关?”
高公谨苦涩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了几分:“据大慈尊明王所说,昔年舍身禅北上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传道。他是算准了一些事,借老祖射出的那一箭勾连因果,将老祖与五贼牵上了线。故而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,老祖便自然而然成了五贼之一的‘犹’。”
“舍身禅要做的,是等到明王成道之后,让杀贼四相之一来杀老祖,取其昌泽,带着这份昌泽回到西方。”
高公禄听完,神色震惊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”
高公谨看着他,语气苦涩:“世尊所化二十四禅之一,『明王讧禅道』的来源,怎么不可能?”
高公禄终究是掌家多年的人,不过片刻便强自收拾了心神。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回高公谨面上,沉声问道:“明王不止和你说了这些罢?”
高公谨点了点头,道:“明王承诺,他愿将我高家一人,指定为四相之一。只要我高家那人能杀了老祖,取得昌泽,带着这份昌泽拜入他门下,他便会亲自庇护高氏。”
高公禄点了点头,出乎高公谨意料地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让老祖去死。”
? 第一百三十章 高家事
高公谨闻言瞪大眼睛,愣愣地看着高公禄,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兄长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方才艰难道:“兄长……这怎么能行?”
高公禄抬起手,将他后面的话截断:“从前,老祖是高家的依仗。今后,老祖是高家的拖累。只要老祖不死,舍身禅便不会罢休。等他寻到杀贼四相之一,来我高家大闹一通,太平观一心只顾着南归,可不会管我们如何。到那时,等着我们的只有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自家弟弟脸上,一字一句道:“与其如此,不如信大慈尊明王。”
高公谨望着他,只觉得面前这个兄长愈发陌生,陌生得叫他心底发寒。他不由道:“若是我们信错了呢?”
高公禄点了点头,面上既无动摇也无愠色,只是轻声道:“信错了,那高家就亡。”
“不信即亡。信了,尚有一些余地能用。如今我高氏已是危如累卵,既然明王慈悲,伸出援手,那牢牢抓住便是了。”
“可老祖他……”
高公禄摇了摇头,截住了他的话:“老祖已经闭关多年了。金弓的名头,再也制不住门外的野狼。这一次是个机会,一起去看看罢。”
“老祖若突破了,是我高家之幸,便是舍身禅再来一次又有何妨?若老祖没有突破,已经生死道消……那我们便另寻出路。”
说到这里,高公禄微微一顿,目光移向密室中那盏昏黄的残灯。
灯火在他眼底晃了一晃,他的声音也随之淡了下来。
“若老祖既未突破,也未身死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高公谨,淡淡道:
“那便不要再藏了。是生是死,让老祖自己来做决定。”
半晌后,高公谨点了点头。
二人不再多言,一前一后往后山深处走去。
高咸象闭死关的地方,在高氏后山一座不起眼的石崖之下。
十数年无人踏足,崖前已生满了及膝的荒草,藤蔓从石缝间垂落下来,将那道石门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。
高公禄上前一步,挥袖拂开那些枯藤败叶,露出石门上方一道黯淡的纹路。
他将手按了上去,高公谨也同时伸手,按在石门另一侧。两道法力同时吐出,石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之声,尘封了十数年的石门终于缓缓向两侧滑开,一股浑浊的阴风从门缝中扑面涌出,裹挟着经年不散的腐朽气息。
二人一同步入其中。
约莫一炷香后,他们便走出来了。
高公禄面上神色平静如常,高公谨跟在他身后,反手将石门重新合拢,那些藤蔓又簌簌落下来,将一切恢复成无人问津的模样。
高公禄没有回头,只开口问了第一句话:“如何成为杀贼四相之一?”
高公谨的神色中也再寻不见半分犹疑,答道:“想要与五贼牵连上因果,成为杀贼四相之一,须得先与四相之一接触一番。”
高公禄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神色,脚步微顿,侧头看向他:“你是说?”
高公谨点了点头,目光与他相接,道:“我要见高欢。”
高公禄了然道: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“太平观,这是要用我高家的骨与血,养出一尊杀贼四相来。”
当夜,高欢便被秘密召至后山密室。
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高家那位外出已久的主事之人。
高公谨坐在灯下,青年模样,双肩极宽,这似乎是所有高家嫡系共有的特征,肩宽手长,骨架粗大,单单坐在那里便有一股子沉沉的压迫感。
他的一双眉眼生得狭长,眼尾微微下吊,瞳仁深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带着独属于高家人的恶毒,阴而不戾,冷而不躁。
正是凭着这样一份恶毒,在高咸象闭死关久不出、群狼环伺的那些年里,高公谨和高公禄二人,才带着高家硬生生撑了过来。
高公谨并未问高欢什么要紧事,只是同他闲闲地聊了几句。
问他在家中可还习惯,修行上可有什么难处,倒真有几分长辈问询晚辈的模样。
末了,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,随口问道:“你如今修行的是什么法诀?”
贾化虽传授了高欢法诀,却从不曾与他当面见过,便是交接也是经由高公禄的手。故而高欢没有任何犹豫,照实答道:“是《午都七侯兵击术》。”
高公谨闻言,眼底一抹厉色倏然掠过:‘果然是速成的古术。’
他又随意问了几句,便放了高欢回去。
第二日,高淑颖兴冲冲地跑来找他。高欢伸手将她揽住,温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,这样高兴?”
高淑颖仰着脸,眉眼间尽是喜色,说话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:“先前家主找了我,说要将我过继到叔脉去。叔脉无长子长女,如今我过继到叔脉之下,便是长子长女了。你如今又已改了高姓,加上我这层身份,往后能倾斜给你的资源便更多了。”
高欢听罢,一双碧眼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疑虑。
昨夜高公谨才召见了他,今日高淑颖便过继到了高公谨一脉,这两件事搁在一起,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,可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。
高淑颖见他半晌不语,脸上的笑意不由敛了几分,柔声问道:“夫君,你可是有什么心事?说与我听听。”
高欢回过神来,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温声道:“怎么会呢?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高淑颖闻言,从他怀里挣出半寸,佯装出一副嗔怒的模样,眉尖微拧,唇角却怎么抿都抿不住那一丝藏不住的笑意,哼道:“既是天大的好事,你却做出这副情貌来,不知情的,还以为是我委屈了你呢。”
高欢握住她的手,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,轻笑道:“为夫错了,为夫错了。”
高淑颖冷哼一声,下巴微微一抬:“既知道错了,那该如何弥补?”
高欢闻言,也不答话,只忽然一弯腰,将她拦腰抱了起来。高淑颖低呼一声,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脖颈,便听他笑呵呵地道:“这就弥补。”
? 第一百三十一章 魔
“真是常看常新啊。”
高家后山,一道乌影从岩隙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,化成一袭黑袍人影
正是不久前方才赶到的李伏蝉。
他本意是来寻贾化的踪迹,却不想无意间在这后山听到了高公谨与高公禄那番密谈。
他身负“殷乌伏”与『抱锁伏蝉』,高公谨与高公禄的境界低他太多,根本不可能发觉。这才叫他听了个全须全尾。
“高公谨竟在明王归位后活了下来,没有被度化成沙弥,反倒牵扯上了这等事。”
对于穆苏黎想要杀贼取昌泽这件事,他倒是能够理解。
杀贼所得的昌泽,天下人都看得上眼。
这种好东西,本只应存在于明王道场之中。可穆苏黎成道是经过一番交易的,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都被拿去换了成道的机会,又因慧慈的缘故,没能证就自己本来想证就的法相。
可以说几百年来没人吃过的亏,全被穆苏黎一人给吃完了。
如此以来,暗中谋划收回几道昌泽,并不叫人意外。
眼下让李伏蝉真正疑惑的只有一桩事。
“高咸象到底有没有死?”
高公谨与高公禄前往洞室查看时,他并未贸然跟进去。
对一个能一箭射死舍身禅假身的人,李伏蝉从不吝啬自己的谨慎。
不过这件事于他而言,倒也不算多么要紧。
“我的目的依旧是太平观。高公谨和高公禄不过是个小插曲,唯有高欢才是关键。”
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家那片沉在夜色中的院落,身形再度没入乌色之中,不留半点踪迹。
——
黑山脚下,许家村。
李请水又登了许府的门,扬言要见家主,商议许文的婚事。
接待他的小厮赔着笑脸,说家主昨夜一宿未眠,此刻正在休息。
李请水闻言,眉头一挑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阴不阳的意味:“他一夜不睡做什么?别不是见文儿能修行了,高兴得睡不着觉了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