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襄夷又坐了下来。
宁辛平缓缓开口,声音苦涩:“此番羊侯贾召我往羊氏一行,的确如你所料,打的正是将我拘在那边、好方便操弄我宁氏的主意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无奈,“我不得不去。”
宁襄夷抬起头,目中疑色浓郁:“老祖,究竟是为什么?”
宁辛平沉默良久,才道:“因为一桩旧事。”
“那件事,足以毁了我,也足以毁了宁氏。”
宁襄夷越发不解,正欲追问,便听宁辛平的声音幽幽响起:
“当年我突破外景大成,结成道果,虽有了内景之实,可这一身境界,此生再也无法寸进。这件事,你心中一定疑惑了许多年,却从不曾开口问过。”
宁襄夷闻言,沉默下来。
当年宁辛平突破的速度,实在太快了。
按照他的推演,宁辛平若要突破外景大成,至少还需二十年光景。
正因如此,他才说动这位老祖离开了那时将将倾颓的宁家,即便最后宁氏覆灭了,好歹还有一人在外,留下一缕血脉,也算存了香火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仅仅十年,宁辛平便已突破外景。这还不算,他竟在大成之际,便结成了道果。
危难时挺身而出,制压诸家,护持宁氏,平乱诛贼,降妖伏魔,硬生生让宁氏在这太夜湖上站稳了脚跟。这等人物,称一句豪杰,毫不为过。
然而真正令宁襄夷疑心的,是宁辛平所结道果,并非宁氏『壬水』五象中的『雾垂江』,而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道果『不纣献』
今日宁辛平突然一反常态,已经让宁襄夷惊疑不定,如今见他似乎要说出些隐秘,更是紧张,想要阻拦,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拦。
宁辛平此刻却不曾看他,只是望着倒映在墙壁上的影子,轻轻道:“我来和你说个故事吧。”
“一千四百年前,殷居嚣京,为天下共主。一日,有一道人来拜天子纣,言:北方有祸侯,正磨刀霍霍,而今帝星飘摇,荧惑高悬。”
“天子纣听了,便着人拿北方伯侯来见,问他可有反心。伯侯伏地叩首:‘臣愿守嚣京,终身不还北地,以明臣心。’”
“天子纣便应允了,留他在京中。只是北方都城不可一日无主,朝中又有诸老臣为伯侯再三说情。”
“天子纣踌躇之际,便又请了那道人来,问道:如今北方无主,帝星不再飘摇罢?那道人对曰:‘伯侯居嚣京,如在帝王卧榻之侧酣睡,正欲以自身气数吞食玄鸟。今在居所,必已安睡入定,在梦中相欺玄鸟。此消彼长,不日便有人来救他了。’”
“天子纣听了,立刻亲往伯侯居所。果然见他安定入睡,神色安详。恍惚之中,似闻玄鸟哀鸣凄凄,便使了一盆冷水将他泼醒,问道:‘伯侯,你欲谋天下乎?’”
“伯侯大惊,百口莫辩。如此,便被投入牢狱。”
“再过三五日,伯侯长子入京,献八宝奇珍,泣血陈情,言愿代父为质,为帝所使,只求饶伯侯性命。如此种种,果真一一应了那道人所言。天子纣大怒,当即将伯侯长子斩首,取其尸身。”
“伯侯见了送来的物什,心中直犯起恶心,双目泪如雨下,一时伤心欲绝。可听见能放自己北归,只好应下。”
“谁料那肉丸入腹,片刻便如刀绞一般,痛彻骨髓。伯侯张口欲呕,却吐出两只兔子来,一黑一白两只兔子,张口便叫:‘你非圣人矣。’”
“如此,便破了伯侯一身气数。天子纣信守诺言,放他北归。”
这是一段连宁襄夷都不曾听过的秘闻,也不知是故事,还有真有如此事。
“天子纣以水泼伯侯,是为了掩蔽他的气数,使他不能吞玄鸟,那水,正是『雾垂江』。”
听到这一句话,宁襄夷隐隐察觉到了什么,『雾垂江』正是宁氏修行的『壬水』之象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典故,细细一想,只觉得背脊发凉,头皮发麻。
他正欲问些什么,抬头之间,整个人怔住了。
不知何时,那侧对着他的老人已经流泪满面,哽咽道:
“昔年我离开宁氏,被一法师找上,他教了我如何将收束的外景化为戊土宫。削土为膜,拘束『壬水』,将自身脏腑化作羊水的法门,我恍恍惚惚学了,却不知道那是释法。”
“羊水一破,吐出一白一黑两只兔子,我得了那两只兔子的助力,成了外景,结成『不纣献』,等再睁开眼,才知道这是秘法献祭的代价。”
死亲子,献气数,故而不为缰绳钳制。
正如宁辛平,他突破内景艰难,修行『壬水』无果,这便是他身上的缰,他用『雾垂江』的意象掩蔽了自身的气数,将道德,气数,性命,未来,尽都献了出去,故而解了缰绳。
如此,为『不纣献』。
‘原来这才是老祖终身不曾娶妻生子的缘故,原来这才是『不纣献』。’
不纣献不是道果,而是一场交易,一场祭祀,伯侯用它换回了北归,宁辛平用它换回了修为境界。
宁襄夷望着老祖这副模样,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
他想安慰他,若非老祖当年突破外景,又有了内景之实,宁氏早已覆灭,哪还有今日的湖上宁氏,想安慰他,天下修行之士,服血吃人已成常事,不必为此耿耿于怀。
可这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这世间还有什么比亲口吞食了自己的骨肉更叫人痛彻心扉的事么?
宁氏一门,素来不以服血吃人为修行之法。治下诸家,但有违背者,格杀勿论。
如此的门风,如此的世家。
而藏在山上的老祖,却是一个啖子的畜生。
“襄夷,我已经无路可退了。”
老人的一双眸子被光影弄的模糊了,滚滚的悲欲和汹涌而来的凄凄咆哮着将那一豆灯火淹没,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矫饰出来的从容温和。
整个人仿佛被罩在江河湖海上的雾气里,薄薄雾中,身上的衣物被浸透,鞋子灌满了泥沙,沉重的潮意,将老人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压弯了下去,那不肯伏低的颧骨也塌了下来。
第一百零九章 一灯即明
“我已经与释修结下了不可磨灭的缘法,此次明王北上之事,宁家无法脱身,不只是我无路可退,宁氏同样无路可退。”
宁襄夷沉默着。
此刻的宁辛平愈来愈老朽,却愈来愈不像个老朽,他说要以一个老人的身份同宁襄夷说话,可当他真的承认这些事情的时候,做的都是身为宁氏老祖的盘算。
“我留下,整个宁家都会被拖进明王北上这件事中,我走了,死上几个人便罢了,故而此次羊侯贾邀我上华虞山,是要挟也是保护,我走后,宁家便会死人,或许是一个,或许是十个,你切记,在我回来前,能忍则忍,不可大动干戈”
“老祖,可我该如何做……?”
宁襄夷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,他从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刻,自己竟然会去问一向不通这些算计之事的宁辛平该如何做。
宁辛平摇了摇头:“什么也不要做,大势会推着你们去做,不必担忧将来,我会用我的骨和血,托着宁氏安稳落地。”
他站起了身,伸出手去,轻轻挑起那盏将将要熄灭的灯火。双指一捻,火苗重新跳了起来,昏暗被驱退几分。
他持着那盏灯,缓步走到其余角落,将一盏盏残火次第引燃。
很快,这间屋子的全貌便尽收眼底,一排排灵位高高在上,无声注视着下方二人,庄严肃穆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宁辛平走回来,将手中灯盏递到宁襄夷掌心,轻轻道:
“拿着罢。”
宁襄夷怔怔接了过来。
宁辛平再未留下一句话,负着手离去了,身影渐渐没入祠堂外的夜色中。
灯火摇曳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在这座静默的祠堂里幽幽回荡。仿佛方才那老人的悲欢、凄切,种种一切,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已。
——
“再过几日,就是宁辛平失踪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了。”
李伏蝉远远望着暖凉山的方向,心中暗自盘算着时间。
这一次,他没有像推演中一样教授宁俢庆修行,故而宁俢庆常常往他这里跑,很少出去外面。
又过了几日
黄济海忽然到访,看起来神色匆匆。
李伏蝉见了,便知他这是有事,当即开口问道:“黄先生此来,可是有甚么要事要交代?”
黄济海顾不得礼敬,急切道:“北边宁家一座坊市,遭了几个魔修入侵。坊市中尚有两位宁氏嫡系弟子在内,还望李客卿速往救援!”
李伏蝉闻言,神色陡然激动,腾地站起身来,吹眉瞪眼,怒声道:“魔修?李某平生最恨的便是魔修!黄先生稍待,李某即刻遣人前去施救!”
黄济海见李伏蝉如此痛快,心中也是放下了心,又唯恐他自恃修为会大意,不由嘱咐道:“还请李客卿也小心谨慎。那一伙魔修虽只有开窍修为,手段却颇多,我家二公子也在那处,客卿此去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神色忽然一滞,像是方才回过味来了什么,看着眼前这个嚷嚷着和魔修不共戴天的青年,不敢置信得问道:“李客卿先前是说……遣人去?”
李伏蝉毫无犹豫地点了点头,理所当然道:“不过几个开窍魔修罢了,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出手。”
“可如今我家暂且腾不出手,除了李客卿,还有何人可用么?”
“请黄先生稍待。”
不等黄济海说什么,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符,随手捏碎。
不过片刻,一道人影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。
正是黎骅。
黎骅尚不知李伏蝉突然唤他何事,见有外人在场,当即拱手行礼:“见过公子。”
李伏蝉也不寒暄,直截了当道:“你速去北边坊市一趟,那里正有魔修肆虐,你去解决他们。”
黎骅闻言,不由一愣。
他看看李伏蝉,又看看黄济海,眼神里满是疑惑,抬手指了指自己,疑惑道:“我?去解决他们?”
要知道,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李伏蝉身边一个小厮罢了,以秘法将修为藏匿成开窍境。
别的外景修士或许能看出些端倪,但宁家家主、亦或是眼前这位宁氏大管家,必定是看不穿的。
李伏蝉如今却要他去解决那些魔修,这不是明摆着要将他往明处推么?
思及此处,黎骅不由暗暗心惊:‘这厮别不是瞧我这一个多月在湖上市颇有斩获,想来个黑吃黑罢?’
正自思虑翻涌,李伏蝉已走了过来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黎骅浑身一震,面色骤变。
李伏蝉眉眼低垂,神色淡淡,语气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味:“李某平生最恨魔修。想来,你也是罢?”
黎骅只觉肩头那只手掌力道奇大,灵识中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。
他心中又惊又怒,暗骂道:‘这厮的修为怎么突然涨了这么多!果然,『离雷』对我这种服血吃人的魔修的压制还是太大了。’
可眼下哪里是计较这些的时候,李伏蝉这是明显想要翻脸,亏他昨日还想着立个灵誓什么的,这下子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黎骅当即正了正神色,面上陡然涌出一股愤恨无比的模样,叫道:“不错,公子所恨,便是我所恨,那些魔修,我黎骅誓杀之!”
“哈哈,你我果然主仆一心,去吧,带他们的首级来见我。”
“是!”
黎骅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,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些为非作歹,忘恩负义,服血吃人的败类。
转过身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去了。
黄济海看着这一幕,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,他毕竟不是普通的开窍修士,辅佐家主治家理事数十年,眼睫毛底下早就成空的了。
他觉得李伏蝉暗暗有什么算计,但又说不上来。
“黄先生,来喝杯茶吧。”
李伏蝉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了前几日那只玉瓶。
黄济海见此,心中一凛,只觉得肚腹又有所不适,连忙告退离开,去回禀此事。
不久后,宁俢庆又来拜见。
李伏蝉看了他一眼,眉头微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