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氏四俢当中,唯他一人,足够隐忍,足够狠心,却又足够有情。而且修行天赋不高,这样的人是杀不得的。
羊氏要的并非绝了宁氏一脉的传承,他们要的是逼宁氏俯首、为其所用。既要用之,便不希望最后接手宁氏的人,将宁氏弄成一盘散沙。
至于宁俢让,杀他倒是不难,可他实在太过普通了。母族颓弱,在宁氏之内说不上半句话,便如池中浮萍,无根无系。
死了宁俢让,顶多教宁襄夷那老东西哭嚎上几嗓子,于宁氏筋骨无损,更谈不上什么震慑。如此一来,羊氏的目的便落空了。
唯有宁俢庆。
此子天赋极高,年纪尚幼,便已展露出远超同辈的心性与才智,更曾得宁辛平亲自召见。
母族朱氏,又是宁氏治下有头有脸的门庭,族中尚有一位开窍大成的老祖坐镇。
一旦宁俢庆死了,宁家必生动荡,朱家也会沦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内外交困,必定会让宁氏方寸大乱,最能达到震慑的效果。
而且宁俢庆时常外出,性情单纯,不谙世事,于他身上下手段,最是容易不过。
这不光是羊氏的想法,也是李伏蝉的。
一人求活已经如此挣扎,哪里还能再顾得上弥补什么遗憾。
此后一段时日,李伏蝉足不出户,将全副心神尽数投入古术修行与劫气炼化之中。
没了三劫磨灭的后顾之忧,他修行起来便如卸去枷锁,无所挂碍,进境一日千里。
倒是宁俢弗,隔三差五便登门拜见。
嘴上说是闲坐,实则不过是想探一探李伏蝉的性情深浅。
来得多了,李伏蝉便也不与他客气。
这一日,他取出自己珍藏已久,算起来已经搁了将近半个月的一壶茶水,亲手斟与他喝。
宁俢弗修为本就不高,营气不盛,加之李伏蝉刻意施为,一盏茶下去,便被药了个结结实实。
此后三五日光景,再不见他登门。
宁俢弗一倒,来的人便换成了宁氏那位管家般的人物,黄济海。
此人一口一个“前辈”,唤得极是恭敬,礼数周全,面面俱到,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只是他一落座便如生了根,能从晨光初露直坐到暮色四合,絮絮叨叨,没完没了。
李伏蝉忍了他两日,终究不堪其扰,直言道:“黄先生,您便没有旁的事要处置么?”
黄济海笑呵呵地拱手:“能随侍前辈左右,便是只聆听一二句教诲,也是济海三生修来的福分。那些俗务,不值一提。”
李伏蝉听后,面不改色,只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,黄济海便因肚腹不适,再未出现在李伏蝉眼前。
本以为这般便能清静下来,不成想第三日,又有人登门。
来人眉眼之间意气风发,一袭云白窄袖袍衬得他身形挺拔,面容犹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,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一股不肯落于人后的锐意。
正是宁氏四子,宁俢庆。
他立于门外,双手交叠,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热切:“晚辈宁俢庆,拜见前辈。”
李伏蝉看着他那副模样,恍惚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旋即侧身让开,温声道:“公子不必多礼,请进罢。”
他亲自动手,新沏了一壶茶,双手奉上。宁俢庆接过,规规矩矩地抿了一口。
只是他到底年轻,比不得宁俢弗与黄济海那般沉得住气,没话找话的痕迹十分明显。
李伏蝉倒也不烦,乐得与他说些闲话。
可这小子竟一连来了三日,日日准时准点,比宁俢弗还要勤快。
李伏蝉好不容易才被唤醒的善良人格,瞬间泯灭。
他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,冲宁俢庆招了招手:“小公子,你来。”
宁俢庆依言上前,只见李伏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玉瓶,瓶身温润,隐隐透着灵光。
李伏蝉道:“此乃李某珍藏的灵茶,特请小公子品鉴一二。”
宁俢庆闻言,双眸倏地一亮,只道是自己连日来的真诚终于打动了这位前辈,忙起身拱手,朗声道:“多谢前辈厚爱!”旋即双手接过玉瓶,仰头一饮而尽。
李伏蝉笑吟吟地看着他,看他眉开眼笑,看他神色微变,看他弯腰捂着肚子,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去。
——
暖凉山上,宁俢弗面色微白,唇色浅淡,看起来颇为憔悴。
宁襄夷才从羊氏归来,风尘未洗,一撩袍角落了座,抬眼便见他这副模样,不由疑道:“你这是……”
宁俢弗也不讳言,将前几日在李伏蝉处饮茶中招、硬扛了数日的遭遇略略说了一遍。
宁襄夷听罢,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道:“这位倒是个有趣的。能让开了三窍的修士狼狈至此,只怕那壶‘珍藏’不只是陈茶,还掺了些旁的佐料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向宁俢弗,目光里多了几分关切的责备,“倒是你。怎不服一枚丹药调理?就这么干熬着?”
宁俢弗微微摇头,语气平淡如常:“李客卿有心教训,我自然该受着。此事无伤大雅,左右不过三五日的不自在罢了。况且家中丹药本就紧缺,一些寻常小症,忍忍便过去了。”
宁襄夷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:“辛苦你了。”
宁俢弗不愿在这等事上多作纠缠,平白惹得宁襄夷烦忧,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头,将这几日大小家事逐一禀来。
宁襄夷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插问一两句。说到半途,他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,抬眼在屋内扫了一圈,疑道:“济海呢?怎么不见他?”
宁俢弗话头一顿,还未及答,宁襄夷便已从他微滞的神色中读出了原委。
他摇头失笑,叹了口气道:“他修为尚不及你,这五脏庙怕是要辛苦好一阵子了。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小瓶,搁在案上,“送一枚丹药去,教他好生调理。”
宁俢弗双手接过,躬身一礼:“俢弗省得了。”
第一百零七章 老人
宁襄夷端起手边的茶盏,并不着急饮,只拿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,随口问道:“以你这几日的接触来看,这位李客卿为人性情如何?”
宁俢弗略作思忖,说道:“此人安静谨慎似长蛇,却有些太安静了。”
“哦?怎么说”
“古籍中但凡提及『离雷』修士,莫不是金雷赤焰随身,动静之间声势浩大,排场煊赫,令人望而生畏。可这位李客卿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道:“这位李客卿身上非但寻不见半分那样的气势,反倒另有一番乌藏气度。坊间那些凡人,多幻想古代修士面貌,以作画而思之,羊伯浞便收留了一位画师,这位李客卿十分有那画上古修的姿态。”
“衣袍素净,神色从容,三言两语间自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意味。若要强作比方,倒不是一道堂皇雷霆,而是一片沉沉乌云,雷光隐在其中,只闷闷滚动,却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。”
宁襄夷听着,目光微凝,落在宁俢弗眉间尚未散去的沉吟之色上,问道:“你可是有什么猜测?说出来便是。”
宁俢弗犹豫了须臾,还是将自己的疑虑说了:“此人……会不会并非修行『离雷』的修士?”
宁襄夷眉梢微挑:“为何有此一说?”
宁俢弗理了理思绪,道:“古籍所记载,修行『离雷』者须斩妖除魔、欺邪持正,举手投足皆有浩大声势,排场之大,想藏也藏不住。”
“可这位李客卿,终日以青、黑二色素净衣袍裹身,三两盏淡茶便能打发一日。湖上市不去,热闹也不凑,来时曾提过一句想打造一柄法器,如今也绝口不提了,仿佛从未有过这回事。姑且不论这般人物究竟是不是『离雷』修士,单说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,他来我宁家,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”
俗话说得好,不怕你要什么,就怕不知道你要什么。
如今的宁俢弗,正是有这样的忧虑。
宁襄夷略作沉吟,道:“要试他是否真是『离雷』之修,倒也不难。等上三五日,寻个由头撵些魔修往附近坊市去。他既受了我宁氏的客卿之名,便有推卸不得的职分。届时斗法之下,是真是假,一目了然。到时你陪他走一遭,切记护持好凡人安危。”
宁俢弗点头应下。
宁襄夷这才将话头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:“羊氏此番开办‘湖上市’,立威之意尚未尽展,后头应当还有动作。只是我瞧着,他们仗着羊侯贾突破内景,气焰正盛,竟还有心往北边伸手。”
宁俢弗道:“北方的事不是谁都能掺和的。我家本就与此无关,他们要做什么,避着便是。必要之时让些利也无妨,总归老祖尚在,羊氏也不敢当真过分。”
宁襄夷点了点头,面上疲色难掩,挥了挥手道:“今日迟了,你先下去歇息罢。”
宁俢弗拱手告退,脚步声渐远。
宁襄夷本欲翻开案上账册再看几眼,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,温润苍老:
“来黄槐别院。”
宁襄夷神色一肃,当即搁下账册,起身整了整衣袍,往山顶赶去。
黄槐别院隐于暖凉山最高一重的浓荫深处。两侧古槐夹道,虬枝盘曲,枝叶繁密得几乎漏不下月光。
行至尽头,便见一座灰瓦白墙的小院静静伏在山石之间,院门不阔,门楣上悬一块旧匾,只书“黄槐”二字,字迹斑驳,无甚装饰。
院墙之上攀满了老藤,藤叶间偶有几点将落未落的黄花,山风一过,簌簌轻响。
宁襄夷踏入别院,只见一灯如豆,昏黄的光映着窗下那道瘦削的人影。
他不敢怠慢,上前两步,躬身行礼:“老祖。”
那老人闻声转过头来。他面容苍老,双颊微微凹陷,颧骨却撑出一副不肯低伏的轮廓,脊背挺得笔直。
一双眸子平静深邃,温温地落在宁襄夷身上。“怎么这样生分?还行什么礼。”
他招了招手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推拒的温和,“过来吧。”
宁襄夷依言上前,在他身侧坐下。灯焰跳了跳,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一长一短,微微晃动。
他定了定神,开口问道:“老祖召襄夷来,可是有何要事吩咐么?”
宁辛平侧过脸,嘴角微微一牵:“怎么?没有要事,还不能喊你上来说说话了?”
宁襄夷一时语塞,面露窘色,连忙道:“襄夷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宁辛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下将宁襄夷身上的拘谨都拍散了。
“好了,不必如此。我知你的秉性。”
他收回手搭在自己膝上,目光转向那盏跳动的灯火,语气平淡下来,“今日喊你上来,是有些话,想与你说一说。”
宁襄夷端正神色,静静听着。
宁辛平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,才说道:“今日,羊侯贾(gǔ)传书,邀我往羊氏一行。”
宁襄夷闻言,霍然起身,惊怒道:“老祖万万不可!”
宁辛平静静地看着他,淡淡道:“坐下。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宁襄夷闻言,却没有依言停下,反而急道:“老祖,羊侯贾有心掺和北方事,必定要使一家为前驱,您若去了羊氏,必定会被留下,届时我宁家一定会为羊氏所挟,不可不防啊,请老祖三思。”
宁辛平见他这幅模样,没有动怒,语气并不怎么严肃,反而轻轻叹一声:“襄夷,我老了。”
宁襄夷才升起的焦急惊怒,被宁辛平这一句话浇了个淋漓透彻,一时间万千话语哽在喉间,说不出来话。
宁辛平缓缓道:“如今不是宁家的老祖在和你说话,同你说话的只是一个老人而已。”
宁襄夷目光复杂,沉默不语。
宁辛平继续看着墙上那看起来斑驳的影子,说道:“我不比你,治家理事,算计筹谋,都是一窍不通,后来费力学了学,学到了如今,却没有见几分成效,我知道,无论是你还是三叔,都当我担不起大事。”
“老祖……”
宁襄夷想说什么,被宁辛平抬手打断。
他转过头看着宁襄夷,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烛火的摆弄下,多了几分浑浊。
“如今就听我这个老人说几句吧。”
第一百零八章 不纣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