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外景修士挂靠进去,只会招来排挤打压。费易明之事犹在眼前,那费易明娶了方家嫡女,方家尚且不信他,更何况他李伏蝉一个外人?
至于投奔别家,也一样难获信任。
修行『离雷』的好人不假。可它只能证明他不是魔修,却不能证明他没有心机野心。
投靠进入仙国体系倒是不错。以他如今的修为,领一差事并不难,付出的代价也不大,不过是将区区一条性命交到上官手中,任其驱使揉捏,看你不顺眼便捏碎了事。
上官若有良心,他说不定还能听见自己的死因。
单就这一点,李伏蝉便绝不可能去做官。
思虑一番,又听丰祠说了些秘辛,丰祠便开始撵客了。
“我还有些要事,道友请自便罢。”
李伏蝉心中存着一道疑惑未解,须得立刻去弄个明白,不过最好是在王磁山下解惑。也不知丰祠是否隐隐察觉了什么,死活不肯留他。
毕竟这丰祠来历神秘,看似只有外景修为,却能压制慧慈,又与那么多的紫府势力有牵扯,眼界与道行都绝不可能低。
李伏蝉不甘心,又开口争取道:“晚辈与前辈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,愿追随左右。”
“不必了。我乃怪属之身,独自一人自在惯了。况且这王磁山,你也登不上去。”
李伏蝉早从慧慈处知道了『离雷』可化解此地重力,当下眉头一跳,面露兴奋:“晚辈若是能登上山去……”
话才出口,丰祠便知他要说什么,心底暗骂了慧慈几声,嘴上却不好直接驳了李伏蝉的面子,只得打断道:“即便你登得上去,我也不好留你……我,我,对了,我近些日子正打算往海外访友,不在山上,招待不了你。”
李伏蝉见杆就爬,立刻接道:“晚辈对海外颇为熟悉,昔年也曾在一座荒岛结庐修行。前辈若不嫌弃,晚辈愿为向导,鞍前马后,递茶奉水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丰祠嘴角一抽,断然拒绝:“不必了。道友修行堂堂『离雷』,何必来做这些杂事粗活。”
这话就差明着说李伏蝉不要脸了。
李伏蝉却毫不在意。若能留他在王磁山几日,不要说速速见面,就是『欺光』都可以给丰祠。奈何丰祠却不为所动。
李伏蝉退而求其次,又道:“晚辈愿在王磁山下结庐而居,以供前辈随时驱使差遣。”
丰祠终于黑了脸,吐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李伏蝉悻悻离去。
望着他的背影,丰祠不由摇了摇头:“错看了此人了,真是个谨慎机敏的的人物,我才旁敲侧击提点了一句,他便心有所感,这其中固然有慧慈的功劳,但也不能小看了此人的慧光,只是着实有些不要脸,险些被他强留在这里。”
想到这里,丰祠不由松了口气。
他和天下雷修有渊源,更何况是李伏蝉这样道行颇高的,一脚把他踢出去显然不明智,能提点一两句,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他一转身回到王磁山,掩去气息,打算在李伏蝉离开南疆前不再出来,不然说不得又得被他纠缠,到时候不帮不行,帮的话牵扯太大。
李伏蝉这边离开王磁山,却没有离开太远,而是来到南疆外围,自己曾经修行时留下的山洞。
进入山洞之中。
第一时间取出『廿月青鱼环』。
看着里面那道『遊金』灵物,李伏蝉的眸中幽光流逝,这道灵物的名字叫做『涓寰金英』。
太巧了,自己正好要修『遊金』,便迎头遇上了这样顶级的灵物。
先前和丰祠的一番对话中,他猛然发觉了一件被自己下意识忽略的事。
自己改修『遊金』的执念,到底何时变得如此强烈?
猎杀明兽这样的机缘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:‘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,我要改修『遊金』,
他如今是在推演之中,自然是在保证存活时间愈长的前提下,去尝试各种可能增涨道行境界的手段。
『离雷』侧目这样的事情,再来一次也不可能再有了,正是因为有『离雷』侧目,他的修行速度才会如此快,即便对上积年的老妖,也能占据上风。
他怎么可能在没有走到绝路之前,就想着改修道统,还是『遊金』。
李伏蝉并非胆怯之辈,该发狠下决心的时刻,他绝不会犹疑,既然《紫霄靐篆宝箓》没了后续的修行之法,大不了再去一次北方就是了,太平观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。
正好太平观也是绝对能够让他挂靠,放他去猎杀明兽的仙宗,贾化曾经不就是这样做的吗,只不过当初明王降世,竟然选他做了明妃,让贾化的算计落了空。
还有望瀛洲岛在,大不了去了那里,被关上几十年,然后自杀开启新的推演就是了。
如此多的退路,无论怎么看,他都不该起了如此强烈的改修『遊金』的心思。
李伏蝉愈想愈觉得清明。
脑海中逐渐浮现出顾六如的嘴脸。
他一脸笑意,带着一些得意,好为人师般和自己说道:“『遊金』者,润而不滞,流而不竭,遊而不定,乃是脱逃遊动润养之金。”
娘的,这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炼器师能说出来的话吗?
这分明是有人在借他的口,来告诉自己这些。
他当时竟然没有怀疑。
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顾六如交给他的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
看着上面整整记载了数十页关于『遊金』的推演和消息,竟然半点退路和其他选择都没给自己留,结合慧慈留下的忠告。
李伏蝉一双狭长眉眼恶意丛生,咬牙切齿,背后生出一股凉意,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对着自己吹气一般,升起阵阵惊悚恐怖。
“不是我要修『遊金』,是有人想要我去修『遊金』!”
被暗中影响了这么久,已经避无可避,逃无可逃,丰祠讳莫如深,只敢旁敲侧击,慧慈早就看出来了,可直到身死才愿意和他说一句三思,足以证明影响他的那人最低也是紫府明王级数的上修。
他现在还有两个选择,重开,或者发狠。
这种时候,李伏蝉的的性格就发挥了作用,在面对绝不可战胜,逃脱的敌手之际,他往往会选择鱼死网破。
这种说法或许有些不太恰当,换而言之就是,他要哈气了。
曾经面对大慈尊明王时的狠毒瞬间爬上眉梢。
气海之中『欺光』跳出,剑尖直指他眉心,掌心雷火涌动,钻进『廿月青鱼环』中,将『涓寰金英』包裹在内,只要一个念头,他就能毁掉这道来之不易的灵物。
看着那本普普通通的古籍。
李伏蝉眉眼中恶意汹涌,灰黑色的瞳孔中仿佛一层沉沉黑云压顶,雷光摇曳。
“我要和你对话。”
第六十五章 书中人
“我要和你对话。”
既然暗中那人花费手段和心思影响自己,一定是有所求。
既然它有所求,李伏蝉就有哈气的资格。
这是他面对上修的被动技能。
眼瞧着那本古籍半点动静也无,李伏蝉毫不犹豫,雷火骤然收缩,『涓寰金英』瞬息点燃,『欺光』剑尖直刺眉心,一道殷红鲜血自眉心淌下。
他不怕死。用一次死来验证一个答案,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。
“这一次的推演,结束了。”
就在李伏蝉暗暗叹息,开始思虑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之际,地上那本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忽然无风自动,翻至空白一页,浮现出一行字迹来:
“好凶狠的白蝉,竟当真敢舍了命来诈我。”
见了这一幕,李伏蝉心中一惊,旋即涌上来深深的怨怼。
“去你娘的,收不住了。”
雷火已彻底点燃了『涓寰金英』。
『欺光』奋力一刺。
李伏蝉的头颅几乎便要裂作两半。
然而下一刻,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方才落过字迹的那一页,骤然射出一道白光,将李伏蝉笼在其中。
片刻之后,洞室内重归寂静。
李伏蝉望向那一页被撕下来的空白纸张,只见上面正缓缓浮现出一幅灰白画像。
一袭青衫的李伏蝉盘坐于地,左手持着『廿月青鱼环』,『欺光』直指眉心,几乎贯穿了头颅。
画像下方浮出一行字迹:“凡人的丹青只能收束一时的山水。我的丹青,能收束你死亡的那一刻。”
李伏蝉瞥了一眼,一句话也没说。
『欺光』再度跃出,瞬息之间,剑尖已刺向眉心。
毫无迟疑。
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再次翻开一页,白光电射而出。
待一切平静之后,那翻开的一页上重新浮现出画面。只是这一次,灰白的画像中,李伏蝉的目光深处,隐隐多出一丝挑衅。
底下又浮现出一行字:“好了,不必试探了。”
见到这一幕,李伏蝉心中最后一点猜测终于确定了下来。
真有那么厉害,能够收束生死,就不会出来见他了。
只要他把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往外一扔,难道你还能收束方圆百里内的生死么?
如果能的话,那还说什么,直接给你了。
在这个世道,李伏蝉唯一的优势只有一样,他不怕死。他可以随时对上修哈气,掀桌子。
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又翻开一页,新的字迹缓缓浮现:“何必呢。即便不是我要你修『遊金』,也会有旁人。起码我不会要你的命,还会为你备好灵物与退路。”
这便算是承认了。
李伏蝉依旧没有应声。
这本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,不知是成了精怪,还是当真有一位紫府之君在以神通借着凡书与自己对话,李伏蝉不得而知。但谨慎些总是好的。
一人一书,僵持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那人似乎也受不住李伏蝉的冷暴力,书页上便再度浮出字迹来:“你毁了『涓寰金英』。你可知这道灵物有多难寻么?”
是的。最后一刻,『涓寰金英』还是被雷火吞没了。即便生死被逆转,那道灵物也已在『廿月青鱼环』中失了踪迹。
这也正是李伏蝉敢试探的底气所在。
毫无疑问,《乞三十六年风月谈》背后的那位是需要他的。但那人出不来,做不到对他的绝对掌控,被毁去的『涓寰金英』就是明证。
眼瞧着局面似乎渐渐倒向了自己这边,李伏蝉却仍旧没有开口。说到底,他不过是个下修,看不清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究竟有何等神通算计。
能占得上风,无非是因为自己不怕死,而对方又恰好需要他罢了。
“谈谈吧。”
最终,那人还是服了软。
李伏蝉沉声道:“我要知道你的名。真名。”
李伏蝉修行过“名相法”,这么些年下来已小有所成,早已不是头一回离开黑山时,写下“大黑山青天藏蛟化生红蛇郎君”的那个半吊子了。
有些时候,只需知道一个名字,便能推衍出许多东西来,便如当初初见僧伽提婆,便从名中推知了“众天”的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