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抹遮天蔽日的白吞杀了先祖,却仿佛在啃噬我的血肉一般,如今我终于等你成就紫府,命数显化,正是龙吞白蝉之际,正是重拾旧恨之时。”
他口中放出龙吟之声,想要彻底放出龙身,以最纯粹古老的姿态去厮杀,去受死。
在最后,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:
“龙属可以为了利益而来,也能为了利益而屈,唯独在生死将近之际,绝不会低头。”
他话音落下之际,一对灰黑色的瞳孔骤然对上了金眸。
《六登折涉步》
李伏蝉竟然在瞬息之间接近了他,没有任何废话,【万里伏】上,剑光一闪而逝,而他的一只手已抓住了那头金龙的鬃发,轻轻一扯。
一颗大好头颅揭起。
它死了。
李伏蝉一双灰黑色的眸子当中,一片平静肃杀。
到了这种时候,到了这种境地,在他眼中,没有豪杰,没有英雄。
仇与恨,血与泪,源自远古的荣耀与传说,在他眼中只是一块石头。
他的剑意锐利前行,破开了神通屏障,出现在众位紫府之君面前。
他缓缓抬头,一双灰黑色的眸子中,清晰地倒映出在场众人的面容。
除去梁刑子和那五位江南水德真君之外,这座甬道之中,又多出了许多人。
一袭玄黑衣袍,黑袖上绣着金纹的中年男子,目光之中,雷霆涌动,那是梁伯崖,他满含深意地看着李伏蝉,他为离恨天而来。
一袭伏枢院制式道袍,腰佩长剑的青年。
长胤真君,伏枢院的人,他为少阴而来。
还有个身着繁复古老官服,腰佩大印的男人落在众人之后。
【羽狞使】穆黎夏,赵国的人。
还有一个身形笼罩在雾气之中的高大身影,并非张洞湖,在李伏蝉看向他的时候,他面上的雾气涌动,缓缓褪去。
隆准狭眼,须发披拂,又是龙。
还有程郁楼,殷原,边谢寒……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……”
算上梁刑子,已超过十位了。
昏暗的甬道之中,因为李伏蝉斩杀『壬水』龙子,此刻底下河水晃荡,海眼震荡,一派江河浩荡之声。
昏暗的甬道之中,霎时间明光大亮,先前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身影,纷纷隐在明光与昏暗之中,或是一点雷光跳动,或是长剑晃荡,或是江河浩荡,或是异兽长啸……
除此之外,还有一只手轻轻提着一座宝塔,在昏暗中一闪而逝,如此种种,尽显神通威严可怖。
天下围杀。
从原本仅仅只是江南水德诸道的围杀之局,变成如今天下围杀,皆是他一力促成。
此刻诸真君神通相互勾连,将整座冥冥封锁,不留一丝间隙,李伏蝉死期已至,回天乏力。
然而时至今日,此时此刻,他嘴角忽地裂开一抹笑意,细密锋利的白齿在昏暗中扣合作响,森然狰狞。
一双灰黑色的眸子不去看隐在明光与昏暗之中的诸真君,反而紧紧盯着自己前方。
他笑着道:“仙房真君,不必再等了。”
“我杀『壬水』龙子,少阴折水德,意象圆满,就等你了。”
第三百四十七章 润太阴去罢
李伏蝉在打量眼前诸位紫府之时,诸位紫府之君也在打量着他,如今李伏蝉一袭玄黑法袍华光泯灭,可见先前斗法惨烈。
不过这件【青士】法袍虽然只是内景级数,但毕竟是曾经卫翀所穿过的,只要不在瞬间损毁过半,就能够弥补回来。
而李伏蝉,左手持剑,右手提着一颗人头,哪怕看起来身受重创,气机却前所未有的壮大恐怖。
在他说出那一番话后,在场众紫府尽都沉默不语。
哪怕无人出声提醒,但在场众人都知道,大真君到了。
“哗哗哗……”
一阵水声激荡,一道身影凭空出现,饶是此地已被诸神通封禁,可那人还是出现了。
他身形修长,一袭灰蓝色广袖道袍,袍角卷浪成纹,衣袂翻飞间隐有云气流转。墨簪高束长鬓,素带松垂,随浪势猎猎而动,袍料厚重垂坠,浊水自袍面无声滑落。
他抬起眼,一双瞳仁竟是方形的,呈现青黑色,青色极淡,像是沉在深潭底的一缕腐光,黑色极浓,几乎吞尽了眼白。
两色交混,分不清哪是个光,哪个是暗,那不是一双人该有的眼。
青鬓青发如瀑,腰间左右各坠一玉,一金一紫,泛着彩光,两枚玉在浊流中轻轻一碰,发出极细微的脆响,他负手立在那里,青袍曳地,浊浪在他脚下匍匐如臣。
此时此刻,不论是李伏蝉,还是隐于明光与昏暗之间的众紫府,不论是敌人还是心怀芥蒂,哪怕贵如『玉雷』,也都齐齐行礼:“我等拜见仙房真君。”
“拜见大真君。”
仙房真君看向一只手仍还提着金龙龙首的李伏蝉。
目光之中分辨不清楚情绪,那双非人的眸子停在眼前人身上。
李伏蝉曾有过这样一种猜测,对于修成神通的紫府之君来说,无论是外景还是内景,在紫府眼中都已不成人形了。
那么对于大真君来说,寻常的真君是否也是如此呢?
此时此刻,在仙房真君的眼中,李伏蝉的身形已不见了。
只剩下几道意象。
第一道意象,是一只白蝉,那只白蝉的口中还咬着一只狰狞的龙首,可再仔细看去,只见那只白蝉的口中空无一物,只有一团盈盈水光。
蝉类,藏而不鸣,伏而不发。
这是少阴的第一道意象,‘伏藏’。
成全这一道意象的,是李伏蝉对于江南水德诸道,对北方,海外,龙属,包括对他的蒙蔽。
李伏蝉证剑意而不用,拥离恨天而不显,诺大江南,俨然如一室的围困之局,犹能用某种不知名的手段,强行给凡人赋予一段设定好的命数游走天下。
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,曾经李伏蝉前往望瀛洲岛,看似是勾动东方家南迁,以造成江南气象大乱,将水搅浑。
但他真正的目的,其实还是藏。
他那种可以赋予神通形象的手段其实很隐秘,隐秘到大真君都难以抓到。
可偏偏冲瞿真君抓到了。
这是他给大真君的一个假象,觉得这种手段可以被防备,从而让大真君放松警惕。
这才是他进入大藏玄山之后还能出现在外界的原因。
因为进入大藏玄山的,不过是他用那种奇诡手段制造出的命数而已。
因为曾经冲瞿真君抓住了那条【朏索】,于是他便真的没有在意这种手段。
想想也是了,李伏蝉前往瓷胎福地一番闹腾,连大士都没有抓到他,更何况是大真君。
同时,让冲瞿真君抓住那条【朏索】,也是他的一场试探。
他想知道大真君之间,是否会互通有无,望瀛洲岛与伏枢院同为太枢天下道统,是否会有什么联系。
这些东西,他都藏得极好,哪怕是他也被蒙蔽其中。
这使他的‘伏藏’意象大盛
甚至,如今李伏蝉这道‘伏藏’的意象还在叠加,可见他还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。
而那只白蝉口中咬着的水光,便是李伏蝉折杀水德意象的一部分。
这代表着他短暂具备了一部分完整的少阴统调水火的意象,只是这团水光是无根之水,很快就会干涸,更别说还有一团火在旁边烧着。
仙房真君的目光继续转向另一侧,一团炽烈的火光在他的方瞳中跳动。
虽然因为太阴失陷,水不受阴伏,以至于少阴伏火之象大盛。
而李伏蝉先后炼化【两仪冶命玄火】以补足表象之火,又接连和赵国、望瀛洲岛接触,以至于火象愈盛。
而这种状态,便可以称之为‘暄’。
‘暄’者,温暖炎热之象,而李伏蝉想要成就的‘大暄’,就是将这种火象推叠到极致。
当成就‘大暄’之后,只要他能扛得住燥火焚烧,紧接着,便能够进入第二个阶段。
‘寒’。
‘大暄寒’,是少阴君火亢盛到极点后形成的极变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物极必反。
李伏蝉的目的很简单,太阴失陷之后,水不受阴伏,以至于少阴失水,失寒。
于是他便想通过这种极变来让少阴自己生出寒,生出水来。
先不说他能不能扛得住‘大暄’的反噬,想要物极必反形成极变,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。
而且如今因为李伏蝉和赵国接触的太少,以至于并没有达到‘大暄’的程度,或许这正是他有意为之,想要在关键时刻,再撬动赵国的火来成全他,否则提前接触的话,他整个人便有可能被‘大暄’提前焚尽。
哪怕如李伏蝉这样的人物,想要做成也实在太难了。
不过,不管他能不能做成,他都当他能。
于是才有了引李伏蝉进入大藏玄山的事情。
他要破掉李伏蝉‘大暄寒’的念头。
首先便是‘大暄’,当李伏蝉主动找上梁刑子后,他便知道了他的打算,于是将李伏蝉‘大暄’意象牵连在了梁刑子身上。
这样一来,李伏蝉对于‘大暄’这一道意象的堆叠会越来越快,愈来愈重,但同样的,他也因此有了把柄,只要梁刑子一死,‘大暄’顷刻便会崩塌。
大藏玄山之中藏着太阴和『谷水』之秘,龚仙房之所以让李伏蝉进去,便是为了让他得到少阴伏水的意象。
如果说‘大暄寒’是自修自性,那么通过大藏玄山让他得到的少阴伏水意象,便是假借他玄。
最重要的是,这样的话可以让李伏蝉的少阴意象沾上太阴之沉的意象,凭此,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李伏蝉这道少阴沉进水中。
只是因为他错估了李伏蝉那道【朏索】的能力,以至于这一点谋划落空了?
原本这种事情,至少要等到李伏蝉成就三道神通,亦或者四道神通再做不迟。
然而李伏蝉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,凭借一神通之姿,竟然能撬动如此多的少阴意象,属实让他吃了一惊。
李伏蝉在一神通之时,便做成了三神通甚至四神通才能做的事情,积蓄了充足的少阴意象,如今将他沉进水中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李伏蝉一直觉得自己对于仙房真君来说不重要,但他想错了,他对于龚仙房来说很重要,但上修是不会表露出一丝一毫对下修的需要的。
冲瞿真君需要离恨天,但是哪怕明知道李伏蝉是进入离恨天的最佳选择,可他依旧没有主动去抓李伏蝉,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李伏蝉的需要,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想隔空借着李伏蝉和梁刑子的联系,摇落洞天而已。
他更需要李伏蝉,一个李伏蝉能顶得上他培养两个甚至三个青阳卫氏的真君。
但是他杀李伏蝉时也不会犹豫。
甚至让李伏蝉一度觉得他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?
这才是上修,上修的心意岂能被下修看穿?让下修拿来琢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