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立在翻涌的灰雾与虫影之中,面上笑意盈盈。
『集木』真君,杨颖君。
还不等李伏蝉说话,杨颖君便笑呵呵道:“一年前,仙房真君特地下了法旨,调我前去北方寻找大蟙伏枢的秘禁,还特地将一个叫屈楚陵的古楚血脉交给我,而我果然在北方找到了大蟙伏枢的踪迹,只可惜那地方倒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值得我细查。”
“我将此事回禀给伏枢院,长胤真君让我在秘禁之中等候法旨即可。”
“可我却从中察觉出了一些端倪。”
李伏蝉看着眼前这个一出现便不明不白和自己说起了话的真君,并没有打断他,杨颖君停了片刻,见李伏蝉没有说话的打算,一双看起来诡异的青绿色眸子颤了颤,笑着道:“伏枢院有意支开我。”
杨颖君那双青绿的眸子定在冥冥的灰雾中,幽光森森。
他面上挂着笑,声音却阴鸷冰冷:“这些年,值得让伏枢院特地支开我的事不多。围杀少阴之君算是其中一件。”
“昔年迟襚真君成道后的围杀之局我没能亲眼见识,只听说当年曾有紫府陨落,可见惨烈至极。”
伏枢院的态度,似乎从始至终都是不许青羊观卫氏有人成就紫府,唯恐卫氏会在出来的人捞取太阴,动摇太阴。”
他盯着李伏蝉,身后蝗翅摩擦的沙沙声与翻涌的灰雾混在一处,显得诡异:
“迟襚真君能驾太阴神通,能使【青羊】听用,而且我听过一些秘闻,迟襚真君身上恐怕还有些什么旁的背景,当年他借此硬生生杀穿了江南水德的围杀,又加上身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,加上他已经将『夜光府』捞了起来,木已成舟,仙房真君不愿亲自出手,倒也勉强说得过去。”
“可你凭什么。”
“你初成紫府,便接任青羊,在以往,甚至不曾听过你这号人的名声。”
“从头到尾,唯独在耍弄程郁楼这件事上,显露了几分你在修行少阴一道上的天资,我猜,如今你这道『索庚士』都即将要圆满了吧?”
“可这样的天资,本该让伏枢院对你杀心愈重才是,你身上没有迟襚真君那样的背景,也没有太阴神通能让你纵横江南,更不曾在紫府之前便修成剑意。”
“伏枢院没有任何道理能让你消停五年之久,甚至还会更久。”
杨颖君说着,声音忽然顿了顿,那双青绿色眸子里的凶光隐隐有所收敛,他望向李伏蝉身后。
冥冥之中,李伏蝉身后的意象铺展开来,霜雪漫天,条条如索,恍惚间,那霜索又聚成道道白柱,巍峨耸立,将灰雾都逼退了几分。
杨颖君望着那片气象,仿佛喃喃自语般。道:“还是天资。”
“从前我一直以为,如迟襚真君这般天资纵横的少阴之君,在伏枢院眼中才是最该杀的。”
“因为天资高,便证明有捞取太阴神通的资格。”
“他没有死,不过是因为他足够强,还有他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,让大真君不敢对他下手。”
“可如今见了你。再回看伏枢院这五年的动作,我隐约间有些明白了,或许在伏枢院眼中,天资极高的少阴之君,不光不是最该杀的,反而天资才是你能活下来的资本”
“五年前,程郁楼暗中勾动你青羊观晚辈出逃那一次,你不光没有与他动手,反而架起了命神通,将他程家的人分别迁去了北方与西方,逼得他不得不回援金锋山,最后还送还了你家的晚辈。在这之后,他便赶往了北海,或许是你提点了他什么。”
“在你与程郁楼那场暗中斗法之中让我看清了你在『索庚士』这一道神通上的造诣,的确厉害。”
说到这里,杨颖君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,再听不出什么阴鸷与凶戾,反而充满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叹服。
“也是从那时起,伏枢院降下法旨,将蠢蠢欲动的江南水德诸道按了回去。再往后,便调离了我,调离了张洞湖。”
那些漫天飞舞的恶蝗安静下来,停在他肩头,不再振翅。
杨颖君淡淡道:“没有我和张洞湖,江南水德诸道对你的围杀依旧会来,你也依旧可能死。但不再是必死。”
他好奇道:“伏枢院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目的,可到底是什么原因,让他们主动削减围杀困局的规模?甚至不惜调离我和张洞湖?”
杨颖君问了一句,自问自答道:“还是程郁楼。”
他看向李伏蝉,说道:“当年你被长殊真君追杀,驭使仙剑对敌,已经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,故而程郁楼暗中勾动你家晚辈出逃之时,落在青观和你身上的目光不少,彼时看着头顶仙剑的你,无论是我,还是其他人,都觉得,你最应该做的事便是立威。”
“程郁楼虽然修成两道神通,可你毕竟有仙剑傍身,只要你还有其他手段,拼死将他擒下,便能够震慑江南水德诸道,为你争取些时间积蓄修为和底蕴。”
“换成是我,也会这样做的。”
李伏蝉静静听着杨颖君的话。
擒程郁楼立威之事,他早就做过了。
只可惜此路不通。
还不等他多想,杨颖君便继续道:
“当时你头顶仙剑,却并没有对程郁楼出手,反而动用神通应对,向当时目光落在你身上的诸位紫府之君,好好展示了一番『索庚士』的神妙。”
“当时很多人,包括我在内,都不理解你为何如此做,如此展露你的天资,难道不怕伏枢院对你的杀心越来越重么?”
“可当我窥破天资对于你这样的少阴之君来说,不光不是杀机,反而是保护之后,便有些明白你的做法了。”
他看着李伏蝉,斩钉截铁道:“你驾驭『索庚士』,行其神妙,展现你不过才成道不足半年,便将一道神通推衍圆满的天资。实际上是在给伏枢院看。”
“你很早就知道了,江南水德诸道不重要,是否震慑江南水德诸道也不重要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们不过是伏枢院手中的刀兵,任人驱使,只要伏枢院看中你的价值,哪怕你表现的再软弱,江南水德诸道也不会对你出手的。”
“事实上也正是如此,自那次之后,伏枢院的道道法旨都在压制江南水德诸道,在短时间内无法对你进行围杀,之后更是调离了我和张洞湖。”
他抬起眼,那双青绿的眸子里头一次浮现出悲苦,连声音都轻了下去:“原来水德与少阴,并非不死不休,数百年的所谓道途大争,仅仅只是伏枢院给我们的一个围杀少阴之君的理由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,不过是伏枢院攥在手里的刀,只是我们一直不自知罢了,而你看穿的比我们更早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霜雪意象,越过那道道垂落的霜索,落在李伏蝉身上,似乎是在求证一般,眉目之间充满了期待:“伏枢院需要一个天资极高的少阴之君,去捞太阴神通也好,旁的目的也罢,总之你需要活着。而江南水德诸道的围杀,不过是你增长少阴气象的垫脚石。”
“你说是吗?”
? 第三百一十七章 杀局
李伏蝉身处冥冥之中,目光平静,看着对面那一袭青灰色宽袍大袖的青年。
似乎是随着他的情绪激动,原本伏在他肩头的三五只恶蝗忽然振翅而起,翅翼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沙沙声,不过还不等它们飞起多高,便有一阵恶风凭空在冥冥之中吹起。
将那些好不容易飞起来的恶蝗,又狠狠扫了回来,七零八落的挂在杨颖君的袖口和衣摆上,发出阵阵凄惨的鸣叫声,杨颖君却仿佛浑然不觉。
那双青绿色的眸子亮得骇人,紧紧盯着李伏蝉,等待着他的答案。
说实话,杨颖君仅仅凭借推测,能推测到这一步,李伏蝉还是稍显意外的。
他自己能够知道伏枢院真正的谋算和仙房真君的态度,是因为楼观真君当了一回舟子,将他渡到了河中央。
而杨颖君仅仅凭借一些蛛丝马迹和这五年对伏枢院态度的旁观,便硬生生推测出了真相,的确厉害,可他能推测出来这些的真正原因,还是因为伏枢院并没有主动隐瞒。
正如他自己说的,无论是他,还是张洞湖,亦或者江南水德诸道,都是伏枢院手中的刀兵而已,什么人会对刀兵设防呢?
望着那双青绿色的眼睛,面对一位『集木』一道三神通的真君的质问,李伏蝉并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”
听到李伏蝉的话,杨颖君神色不动,眉头都不曾皱一下,他看着李伏蝉,冷声道:“如果不是,那么我现在就来杀你,不必再等什么伏枢院的法旨了,也不必再引江南水德诸道前来,我一人足矣。”
他话音才落下,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恶风骤然狂暴起来,在冥冥之中席卷而起。
刮得杨颖君那一身青灰色的袍袖猎猎狂舞,在他衣袖之中,数不清的蝗虫爬了出来。
于是恶蝗漫天而起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在恶风之中嘶鸣不止。
与此同时,还有浊雨霏霏而下,细密冷冽,粘在那些恶蝗的薄翅上,透出绿莹莹的荧光,与杨颖君那双青绿色的眼睛一般无二。
而在这片暴虐的雨幕与虫云对面,李伏蝉身后条条霜索开始颤动。
面对杨颖君这样的威势,李伏蝉不光不曾恐惧,反而在心底暗暗思索道:‘不太对劲,杨颖君的杀意不是假的,他真的想杀我。’
‘仙房真君会允许我死吗?望瀛洲岛会允许我死吗?’
李伏蝉仔细思虑了一下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望瀛洲岛或许不会让他死,但仙房真君却不一定。
‘我如今『索庚士』圆满,望瀛洲岛已经知道了,他们送来的那九道灵物便是要让我尽快抬举『素钺泠』,在这种时候,望瀛洲岛绝对不会允许我死,可他们不能在海内出手,一旦杨颖君真的要杀我,他们又该怎么阻止呢?”
‘至于仙房真君,他真的不知道此事吗?还是说,如今的他,即便知道了,也无力阻止,所以杨颖君才敢前来?’
‘亦或者他本就是仙房真君用来试探我的棋子?’
李伏蝉想了想,摒弃了最后一个念头。
两道神通的真君倒还能试探试探他,可杨颖君是三神通的『集木』真君,几乎已经站在了寻常紫府能接近的顶点,在这之后的两道神通,可不是光凭天资就能成就的。
让一位三神通的真君来试探自己,先不论是否奢侈,实在是没有必要,除非仙房真君是打算让他去死。
而且杨颖君对伏枢院的态度,可不仅仅只是怨恨那么简单。
‘仙房真君此刻多半是不能轻易出手,但杨颖君的动作,他未必就没有预料到。可在此之前,他并没有布置任何限制的手段,仅仅只是将他调去了北方,待在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。’
‘如此做,甚至是在主动引起杨颖君的怀疑。’
想到这里,李伏蝉已经了然:
‘仙房真君根本不在乎我的生死,我能活着,他自然满意,凭借我展现出的天资,他自然也愿意给一些方便。’
至于仙房真君给出的方便是什么?
显而易见,仙房真君给李伏蝉的最大的方便,仅仅只是他不会亲自出手杀李伏蝉。
至于其他方面的杀机,他也不会吝啬。
‘看来我一直误判了我在仙房真君心中的地位,对于仙房真君来说,我重要又不重要。’
‘我活着,仙房真君不至于欣喜,甚至还会给我使绊子,我若是躲过了,便能够增涨意象,对他来说是好事,我若是躲不过,被绊死了,仙房真君也不会在意,毕竟卫氏的人还在,卫歆韫还在,只要他愿意,可以随时扶持卫氏的人成就真君。’
‘欲图将少阴也沉进水中之事,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,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,纵然以我现在展现出的天资,恐怕能抵得上他培养出两个甚至三个少阴之君。’
‘但他不是望瀛洲岛,也不是龙属,更不是赵国,望瀛洲岛之所以急,是因为离恨天再有百余年的时间,就会被混彩天所吞没,龙属之所以急,是为了将『雾垂江』还回去,以完成自己的谋算,赵国为了从根本上动摇太阴,需要一个天资极高的少阴之君借助『姤司衡』,润去太阴,重要的不是结果,赵国需要的仅仅只是那个过程而已,而我将是他们最合适的人选。’
‘一旦我死了,即便再有卫氏的人成就真君,也无法如我一般,短时间内炼就第二道神通,天资上也不可能超过拥有明、宝二光的我。’
‘如此一来,望瀛洲岛、龙属,赵国的谋算轻易可破,毕竟如我这样天资的少阴之君,他们再难寻到了,而仙房真君需要付出的,仅仅只是再多等待几百年的时间而已,甚至能够不用再费心防备我这么个不确定因素。’
李伏蝉深深吐出一口气。
看向面前的杨颖君,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冷意。
杀局。
仙房真君调杨颖君离开,不光不是为了削减江南水德诸道围杀李伏蝉的力量,反而是为了给杨颖君提个醒。
让他明白一切真相,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伏枢院的刀兵。
而刀兵的宿命,便是杀人。
现在刀兵已至。
那双青绿色的眸子外冥冥之中沉浮。
? 第三百一十八章 牛羊执刀
仙房真君就是个疯子,不过相比起疯子,他能做出的事情,让人更加忌惮恐惧。
说杀不杀,只等着你好不容易放下心来,他的杀机便又到了。
仙房真君的目的,杨颖君自然也猜测到了。
他现在问李伏蝉,与其说是想得到一个答案,不如说他同样是在提醒李伏蝉,仙房真君欲杀他。
至于特地遣一个三神通的真君来杀李伏蝉,并不仅仅只是想让他死。
仙房真君是想通过杨颖君对他的围杀,试探出望瀛洲岛的手段。
自李伏蝉在海外展现出自己对于命神通的修行后,望瀛洲岛便非李伏蝉不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