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望瀛洲岛贺礼
『贞火』乃是守一居正,坚固不散之火,受少阴所敕。
早年,李伏蝉在修行《秋合少陵抱丹经》时,便曾动过收摄灵水灵火以补足自身气象的念头。
只是后来他被『离雷』暗算,一路仓皇逃入江南,又恰好遇上了青羊观慑杀『遊金』之修的局面,从而落进了迟襚真君的眼中。
之后又先后经历人逆福地、海眼遗藏,一举突破紫府。
突破紫府之后,更是日日穷竭心力,算计周旋,从没有过片刻余裕,更别说去寻什么灵水灵火了。
而且以他的推测来看,仙房真君也绝不可能容他统摄水德,收摄灵水。
他在江南恐怕是找不到灵水可以收摄的。
而且因为水不受阴伏,那么水这一条便不能为之了。
水既不可为,便只剩下火。
火德一道中的『灯火』与『贞火』,皆在少阴敕命之下,正当其用。只是没想到池陵宗的人竟亲自为他送了过来
李伏蝉正在看着玉盒中那金中透红的琉璃火焰,修厄真君,忽而开口道:“太阴失陷,水不受阴伏。洞烨这道号,应是参从道阿奚陀替你起的罢。”
李伏蝉点了点头,说道:“晚辈突破紫府后,曾前往参从道,乌巢山中接回卫氏嫡系,曾与阿奚陀前辈相谈甚欢。彼时前辈身在谷中,便替我起了这道号,元始少阴,伏火之功也。”
修厄真君微微颔首:“那便是了。水不受阴伏,火这一道气象却须补足。这道【两仪冶命玄火】,正合你用。”
修厄真君将那玉盒往前推了推,说道:“此乃是我宗,修彦真君的贺礼。”
听到修厄真君的话,李伏蝉不敢怠慢,立刻起身,先向修厄真君行了一礼,又转向池陵宗所在的方向,遥遥躬身,口中道:“晚辈洞烨,多谢修彦真君。”
等他重新落座之后,修厄真君便推出了最后一枚玉盒,解释道:“这道符名唤【三山两岳敕命功曹符】,乃是『艮土』一道的法宝。”
“凭此符,洞烨可敕命三山两岳听调效力。”
“说是敕命,实则不过是借调三山五岳的『艮土』之力,以作护身之用,亦可监察敕命之后山岳中的一切异动。时日久了,说不定真能养出一尊如王磁山丰祠那般的地祇精怪来。”
“说穿了,就是一件护身法宝而已。”
李伏蝉于是又起身行礼道:“多谢修厄前辈厚赐,晚辈正缺一件护身之宝。”
修厄真君颔首:“合你心意便好。”
见李伏蝉重新落座之后,修厄真君又道:“除我池陵宗的贺礼之外,望瀛洲岛也送了一份礼来,由我代为转交洞烨。”
听到修厄真君的话,李伏蝉诧异道:“望瀛洲岛?”
修厄真君点了点头,道:“我从南疆回来后,曾往北海一行,恰好遇上了海外望瀛洲岛那位新晋的紫府之君梁刑子,他言称,洞烨成道广昭天下之时,因『玉雷』不至陆上的规矩,故而不曾亲自来拜见,自觉实在失礼。”
“后又听闻我欲往青羊观一行,便托我将这份迟来的贺礼转交于你。”
修厄真君说着,袖袍一拂,眼前桌案上便整整齐齐排开了九枚玉盒。
李伏蝉低头去看,目光不由顿住。
那九枚玉盒之中盛着的赫然是九道少阴灵物,细细辨认,那九道灵物不正是修行《大品玄素经》中那十六道秘法所需的最重要的那九道的相性灵物吗?
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灵物停留太久,袍袖轻轻一拂,便将桌上的灵物尽数收了起来,毫无避讳,含笑道:“晚辈日后若有暇,定当亲赴海外,拜谢望瀛洲岛之情。”
修厄真君饶有兴趣地看了李伏蝉一眼,目光之中说不出是什么情色:“洞烨成道之后,将程郁楼耍得团团转,又引得赵国国师亲自来见,证明了自己的价值,替自己与青羊观争得了片刻喘息,也让天下对少阴有所图谋的诸位真君看见了你的分量。”
“望瀛洲岛眼下已经出招,洞烨这般堂而皇之地收下,恐怕有些不妥。”
李伏蝉却浑不在意,笑道:“天下没有不占的便宜,有总好过没有。”
修厄真君的意思很明白,他知道,眼下无论是望瀛洲岛、赵国,还是仙房真君,对于李伏蝉能越早炼就下一道神通,便越是看重,不会有任何阻碍。
可偏偏他们的看重是有分量的,看得越重,李伏蝉死的越快,李伏蝉这般堂而皇之的收下灵物,必定是准备修行第二道神通了。
不过李伏蝉是有试错的机会的,只是这种事情没必要多说。
修厄真君也没有再细说下去,反而话锋一转说道:“洞烨何不跳出青羊观这座小庙?望瀛洲岛,未必不是个好去处。”
李伏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问道:“前辈应不是来替望瀛洲岛做说客的罢。”
修厄真君点头:“我的意思,洞烨应当明白。”
李伏蝉自然明白。
他无非是在问,为何不投望瀛洲岛的顾虑,从明面上看,当今天下诸方势力,确实只有望瀛洲岛最不可能害他性命。
可李伏蝉自家知道自家事。
望瀛洲岛虽不会取他性命,却要借他的少阴意象去加速『殷乌伏』的演化。
真到了那一天,『离雷』的目光重新落下来,他倒觉得还不如被仙房真君摸头呢。
这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,他只是淡淡道:“青羊观于我,是一座牢笼,却也未必不是一层庇护。若没有青羊观,我纵侥幸成了真君,也不过无根浮萍。没有了迟襚真君留下的那点香火情分,别的不说,今日前辈送来的这些贺礼,怕是与我无缘的。”
李伏蝉顿了顿,忽然抬起一双眉眼,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流露出一些实在与他自身性情不符的神采来:“况且。以初入紫府、仅一神通之姿,便教天下侧目,岂非豪杰么?”
修厄真君盯着他看了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原以为洞烨身上有几分古代遗风,可与你交谈几句,又觉得洞烨极适合如今这个世道,偏偏方才一番话,又回到了古代遗风的路子上,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。”
李伏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修厄真君见李伏蝉不欲说出自身一些心迹,于是便不再追问,将话头带回了正事上: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说说我到青羊观的第三桩事吧。”
李伏蝉敛容正坐,洗耳恭听。
修厄真君道:“洞烨应看过迟襚真君的手札。南疆那座王磁山,是百多年前混彩天中落下的一块磁石,勾连地脉才成了王磁山。”
“彼时与那磁石一同落下的,还有三道青气。我,迟襚,还有伏枢院的长殊真君,各取了一道。”
李伏蝉当然知道此事,不过却不是从迟襚真君的手札上看到的,因为迟襚真君似乎有意隐瞒这段事实,并没有在手札上详细记录。
他能知道是因为当年曾在王磁山下遇到过丰祠,听它说起过这段故事。
? 第三百一十五章 青气事
见李伏蝉点头后,修厄真君便继续说了下去,道:“混彩天中诸彩横行,所谓‘彩’,实则是种种意象的显化,彼此交叠冲撞,连大真君也踏足不得。先前与你提过的五太,太枢、太微、太冲之外,尚有两位,只是这后两位大德早已不理天下之事。虽曾开两座洞天,打通了混彩天与现世的缺口,却不曾有道统传下。”
“不仅如此,太素天与太初天为了不被福地定位到,甚至将天下所有与自身洞天有关的福地尽数抓取,笼罩在洞天之外。如今那些福地,正在混彩天外游离。”
他微微一顿,目光落向李伏蝉,解释道:“我等当年所取的三道青气,便是其中一处秘境的门户所在。名为【昜岑扶桑别殿】”
李伏蝉听到这个名字,以名相法起了一卦,隐约间看到了一株神木,只是那幅景象很快就消失不见了,他眉头微动,不由道:“这名字,似乎与寻常秘禁福地不同。”
修厄真君道:“寻常秘禁,乃是冥冥中掉落的异物砸入天地之间,形成的褶皱而成。因其内绝灵绝气,故称之为‘禁’。”
“但在远古、上古之时,冥冥尚未铺满天地,便少有这等情形。那时无论福地还是秘禁,皆统称为秘境。中古末,冥冥遍布天地,所有挂靠在洞天之下的秘境之外,又覆了一层冥冥作为遮掩,自此再难显世。”
李伏蝉想着先前名相法推演出来的神木,又问道:“【昜岑扶桑别殿】似乎与『耑木』有关?”
修厄真君颔首道:“古代,『耑木』有举太阳升降之功。当世修行『耑木』一道的大真君,唯有六贞观的元青真君。”
听到修厄真君的解释后,李伏蝉点了点头,解开了心中的一些疑惑。
他原以为六贞观身为太阳道统,既然宝嬛真君已修了『耑木』,那么元青真君修的便该是另一道吧。
如今才知是误会了,饶是『耑木』有举太阳升降之功这一说,他也是今日第一次听闻。
修厄真君继续道:“【昜岑扶桑别殿】本是诸多被收摄的秘禁与福地所化,乃是太初天的一处别殿。只可惜在混彩天外磨损太久,即将湮灭,这才坠下一块磁石,形成王磁山来。”
“昔年我三方本已商定,请望瀛洲岛的『离雷』化解磁煞,于是梁伯崖取走一道青气,请青羊观迟襚的剑意为开路之用,于是迟襚取走一道青气,再由我池陵宗的『贞火』与六贞观的宝嬛真君布置大阵,引动【昜岑扶桑别殿】。
“三道青气各归其主,各司其职。”
修厄真君叹了口气道:“只是不曾想,迟襚早早便寿尽了。”
他看向李伏蝉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:“迟襚恐怕不曾给洞烨留下相关的手札,那道青气,多半也被他藏起来了罢?”
李伏蝉点了点头,算是承认下了这件事。
修厄真君也不意外:“如此看来,迟襚是不想让洞烨参与此事。也罢,我便再往海外走一趟。”
李伏蝉疑惑道:“海外也有剑仙?”
修厄真君点了点头,解释道:“当世名声在外的剑仙,不止迟襚一人,还有一位修行『药祝』的真君,在南海【南浮屠】修行,正是一位剑仙。”
修厄真君的解释,李伏蝉却摇了摇头,道:“依我看,前辈不必再劳驾往南海走这一趟了。”
修厄真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早就听说洞烨当年突破紫府之后,头顶仙剑而行,只是亲眼见过的人不多。即便洞烨能驭使迟襚真君留在【青羊】仙剑中的剑意,可如今你身困江南,如处一室不能出,恐怕难以前往南疆王磁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规劝之意:“这倒也罢了。最要紧的是,迟襚真君似乎并不想让道友参与此事……”
修厄真君话还没有说完,李伏蝉便抬手打断了他,一双灰黑色的瞳孔直直撞上了修厄真君的目光:“前辈似乎忘了一桩事,晚辈姓李,不姓卫。”
修厄真君微微一愣,李伏蝉淡淡道:
“护持青羊观,既是承诺,也是不得不做之事,今我已成就神通,非一家一姓之仆役,迟襚真君有什么考量不重要,【昜岑扶桑别殿】,晚辈也有一窥之心。”
修厄真君真君看了李伏蝉一眼,片刻后,点了点头道:“不论如何,南海剑仙必会亲至,『药祝』乃是两厌仙巫一道,请他来我也放心,不过洞烨既然有心,十年后可以前往南疆王磁山,一同观礼。”
修厄真君的话点到为止,毕竟江南水德诸道的围杀近在眼前,或许都等不到元青真君证玄登位之时。
十年之后,李伏蝉的结果到底如何,谁又能说得准呢。
李伏蝉向修厄真君轻轻一礼,并不避讳,坦然请求道:“迟襚真君曾得了一座洞天,如今他将那座洞天藏了起来,青气多半也在其中。还请前辈动用手中那道青气,替晚辈勾一勾洞天中的另一道,使晚辈得以取用。”
对于李伏蝉的请求,修厄真君并没有拒绝。
他张口便吐出一团火来,那火金中有红,红中带金。
在空气中无声烧了片刻,便有一团青气自焰心之中烘了出来。
那青气青盈盈的,不散不溢。
修厄真君伸出手指,在那青气上轻轻一点,李伏蝉心头一动。若有所觉地向殿外看去,目光穿过殿门,落在那枚嵌入青石之中的血丹,了然道:“原来洞天在这里。”
他话音才落,便有一道与修厄真君手中青气一般无二的青气,自洞天之中被吞吐而出。
李伏蝉抬手一招,那青气便落入了他的手中。
入手的瞬间,他轻轻阖上眼,只觉如见天木初升,大日西落。
好在异象只是一闪而逝,他将青气收起,向修厄真君轻轻一礼。
修厄真君道:“凭此青气,待王磁山磁煞尽消之时,洞烨自能感应到【昜岑扶桑别殿】。”
说完了这句话后,修厄真君又与李伏蝉闲谈几句,突然便说有要事在身,离开了青羊观。
正在李伏蝉打算仔细查看一下那血丹之中藏起来的洞天之际,又一道声音在冥冥之中响起。
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凶恶气象,李伏蝉不禁笑道:“看来我的清净日子到头了。”
? 第三百一十六章 杨颖君
李伏蝉走出阵法,破开冥冥,踏入其中。
冥冥之中,早已有一道人影立在那里,像是等了他许久。
其人一袭青灰色长袍,身形瘦削,两颊凹陷,颧骨高高隆起,将一张脸衬得冷硬刻薄。
他一双眉眼生得极凶,眉骨高而陡,压着一双青绿色的眸子。
仿佛蝗翅上盖了一层冷冰冰的水光,盯住人时,宛如蛇类一般,而几只恶蝗正围绕着他周身盘旋不止。
偶尔停在他肩头,偶尔又从他袖口之中钻入,顺着袍下的轮廓爬动,再从领口探出细长的触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