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
“领法旨。”
二人起身后，卫歆苑立刻来到卫歆韫的身旁，抓着她的手，一双杏眼瞬间盈满泪水：“长姐。”
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见到卫歆蕴了，可万万没想到，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。
卫歆韫也是如此觉得，看着卫歆苑时，眼眶微红，只是如今在池陵宗山门前，二人都守着礼数，短暂寒暄后，各自站在李伏蝉身后。
而卫歆蘅却仿佛一个外人一般，显得有些生分，想要上前说话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最终沉默下来。
李伏蝉看向总摄都山君，微微颔首：“修厄前辈回宗之后，洞烨再来拜见。”
总摄督山君听到李伏蝉的话，自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，而是留给修厄真君的，他不过是个传话筒而已。
于是不敢应声，连忙跪下，口中长呼：“小妖拜送真君。”
李伏蝉在池陵宗山门前破开冥冥离去。
北方与南方距离遥远，饶是李伏蝉能在冥冥中行走，一来一返，竟也耗去了十数日的时间。
走出冥冥之后，他从秘禁之中放出了停辈七人，让他们先行回观中。
众人领法旨后迅速离去，而李伏蝉却立身山下，遥遥看着大阵之中，青羊观中的一座山峰，喃喃道：“昔年有豪言，如今青羊观已全，嫡系俱回，到了该应言的时候了。”
卫歆韫等人回到观中后，卫些盈自然是最开心的，卫氏几名亲近的弟子，纷纷聚到了青羊观前的广场上，有人热泪盈眶，有人感慨万千，有人忧心忡忡，也有人满怀期待……
而卫歆韫并不在此中，她来到了月栖台上，透过那座修建出来，用来望月的阁楼，看见殿下一方青石，青石上，一枚丹药静静躺在那里。
卫歆韫望着那枚丹药，久久无声。
她幼时父母俱亡，是兄长将她带大，后来又得真君看重提携，时至今日，她竟先后失了长辈兄长，却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。
卫歆韫越过青石，走进了阁中，片刻后，她抱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，走到那座青石旁边，将手中盒子的盖子打开，阵阵清香溢出。
“这些‘云伏青’是我为你准备的，只想着等哪一天，你能放下心中芥蒂，重新上来月栖台上便能看见，如今已用不上了……”
卫歆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兄长说话，还是在和一枚已经化成丹丸的死物说话。
想到和兄长的情分，一时间悲从中来，竟缓缓矮下身子，泣不成声。
等她收敛情绪，再抬起头时，却不由愣住了。
月栖台上，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。
此刻整座山上，霜雪漫天，条条如仙索缚月，将卫歆韫视线所及之处染成了一片素白天光，霜雪簌簌落下，顷刻间积了足足有三指厚，而在台上阁楼旁，竟然长出了一株桂树。
枝头暗香浮动，她肩头的那只蓝白羽雀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，停在枝头，尾羽垂下，淌出一片丝绸般的淡银霜华。
卫歆韫一时看得呆住了。
片刻之后，雪终于小了些，月栖台上已经一片银白，清浊肃降，地面霜雪与天上夜色相对，仿佛明暗两分。
而先前那株桂树的树干上，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地森白寒蝉，在这雪夜之中凄切嘶叫，不绝于耳。
卫歆韫见那些白蝉凶地很，唯恐伤到羽雀，连忙将它重新唤了回来。
随着羽雀重新落回他的肩头，雪也已经停了，那片素白色的天光黯淡了些，露出了天上的弯月来，一场雪后，月光变得更加明亮了，此时正是弦月时分。
月栖台最前方的整座石台，如被月光注满，盈盈若水，仿佛明月在此栖居不去。
中古以后，月栖台上，明月再栖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。
是李伏蝉。
卫歆韫回神过来，连忙行礼道：“真君。”
李伏蝉没有去看她，立身霜雪之中，一袭黑红道袍，峨冠博带，手执长剑，举头三尺，还悬停着一柄锋芒尽敛的仙剑。
天幕之上，云层涌动，三十六座白柱隐隐浮现，篆刻着三十六道【天式】，由少阴所领，无穷的素朔天光倾泻而下，灌满了月栖台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散入冥冥之中，齐、宋两国，天下诸修尽抬头仰望听见：“本座青羊洞烨李伏蝉，证就少阴神通，钩索执伏，庚气听调，遵循古代旧制，广昭天下，于今日领受青羊观主之位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，便是明晃晃地告诉江南水德诸道，他要和他们对着干了。
卫歆韫站在李伏蝉身后，看着前方那袭孤高瘦削的背影，一双清眸久久失神。
冥冥之中声音落下后，李伏蝉侧耳去听，只可惜冥冥之中，并无一人来贺。
在他们眼中，李伏蝉不过一将死之人而已。
谁会来为一个死人贺呢？
而那些与迟襚真君交好的，也不会为他来贺，毕竟他是洞烨，而非迟襚，这也是江南诸君的共识。
或许李伏蝉这位新成就的少阴真君，将会是天底下死的最快的一位。
倒是有三五道目光自冥冥之中垂下，看到了李伏蝉头顶的那柄仙剑，旋即迅速收回了目光。
李伏蝉细眼长眉挑起，立身月栖台上，大袖翻飞，转头看向身后卫歆韫，竟笑着道：“天下诸君不来贺我，师妹也不贺我么？”
卫歆韫闻言一愣，旋即莞尔一笑，抖了抖袖子，拱手拜下，声音轻柔：“恭贺洞烨真君。”
“拜见青羊观主。”
李伏蝉面上神色尽数收敛，目光平静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天色已晚，该回去了，等明日醒来，又该是一番新光景了。”
? 第二百六十三章 少阴三天光
目送卫歆韫离开后，李伏蝉回到迟襚真君常住的居所，里面清冷空旷，倒符合他如今的性子。
他坐上清冷云榻，开始细细思索自己即将面临的局面。
“如今我与江南水德诸道，可谓是不死不休了，一步踏错，满盘皆输，须得动用一切能动用的手段才行。”
立身于此人间，最重要的便是修为。
论及道行和神通，如今的他远远不及迟襚真君，实际上，所有修行少阴的修士，都很难与迟襚真君相比。
毕竟他能够以少阴一道真君的身份驾驭太阴神通，以太阴领少阴，水火听调，诸道奉玄，不可谓不强。
但他没必要和迟襚真君相比，按照正常情况来看，如今以他的道行已经具备了立刻开始修行第二道神通的资格。
但在此之前，除了继续稳固『索庚士』的意象，调和真元之外，他必须确定少阴剩下四道神通中在【君臣佐使】中的位置，否则以他先修成命神通的情况来看，一旦修错一道，甚至不会有什么道途断绝的风险，而会直接生死道消。
“这些东西，迟襚真君的手札上并没有记载，或许得去青羊观的宝库之中看一看。”
对于修行下一道神通，李伏蝉并不急切，不过饶是他急切也无用，江南水德诸道不会给他安稳修行神通的机会的。
想要获得修行的时间，就必定要让江南诸道不敢轻易杀他。
最起码要让他们知道，在李伏蝉没有触碰到培养卫氏的人去成就紫府，亦或者他本人效仿卫氏四人去捞太阴神通这两条红线之前。杀他所要付出的代价，会远远超过所谓的‘无罪也该杀’几个字带来的收益。
“以我如今一神通的修为，要做成这件事十分困难。”
李伏蝉没有钻进死胡同之中，有时候做事，不一定要亲力亲为，他还可以借势而为，这一点还需要细细思虑。
除了修为，便是手段了。
这样想着，李伏蝉忽然甩出几道灵符，分别是‘楼蜃’‘飞眦’‘飨气’‘希象’。
四道灵符在神通的催动下，转瞬之间便汇聚出一个身着白衣的李伏蝉来。
这具假身血气充盈，生机盎然，目光之中神采奕奕，宛如真人，甚至举手投足之间，甚至能施展一些神通所化的玄妙。
扔出去之后，打几个普通的大真人绰绰有余。
李伏蝉在外景和内景境界之时，古术对他的作用不可谓不大，尤其是《物化随心箓》，助他做成了不少大事。
换做以前，别说捏出一道大真人级数的假身，仅仅只是能不被人轻易识破假身的身份，他便要绞尽脑汁了。
然而此刻这具完美的假身，在李伏蝉的眼中，却是漏洞百出，轻而易举便能看破。
他挥手将那道假身拂散，喃喃道：“成就神通之后，所有古术都无用了，能对付神通的只有神通，除非我能找到古术被斩去的一半。”
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多想。
古术无用，能用的攻伐手段，便只有神通和几道天光法术了。
李伏蝉忽然抬起左手，指尖在自己眉心间轻轻一抹，眉心间的皮肉被擦去，一道森然竖瞳撑开来。
这枚法瞳，原本是当年他用明光侵吞了姹女之后，在灵台之中诞生的，彼时这道法瞳还只是明光具象化的光团。
后来『离雷』生变，将处于灵台之中的光团激了出来，化作实体化的竖瞳。
他修行『戊癸谛阴法光』时，这道竖瞳再次生出变化，成为了『戊癸谛阴法光』的载体。
他成就神通之时，神通逸散的气机钻进了他的眉间竖瞳之中，使这枚原本由明光凝成的竖瞳，彻底具备了法瞳一般的威能。
如果是他愿意，现在便能参照这枚法瞳，写出一道修行瞳术的法诀来。
除此之外，『戊癸谛阴法光』也生出了变化。
这道法术得自夕阴岛刘氏，位列四品，甚至因为符合少阴意象，故而要比寻常的四品法术更凶悍半筹。
在神通的催化下，『戊癸谛阴法光』具备了天光的威能，如今应该更名为【戊癸谛阴天光】
还有他借『索庚士』意象而演化的两道少阴天光。
分别为【朏魄天光】和【素朔天光】。
这道【朏魄天光】在天为残月，在地为霜华，霜砂，此光银白，不向上蒸腾飘散，呈现肃降之象，有警示，威慑，冲和水火，疗愈伤势，萃取灵水、灵火之能。
李伏蝉与长殊真君斗法之时，以【戊癸谛阴天光】与『函谷关』相撞，同时显化【朏魄天光】，一则疗愈伤势，二则通过【朏魄天光】呈现出的月相，让其与【戊癸谛阴天光】相勾连，照毁长殊真君的法身，让他不能尽全力驾驭神通。
而『素朔天光』，呈现素白之色，乃是封印、禁锢之光，还能打灭水火，不过因为太阴失陷的缘故，此光对于水德的压制大幅减弱，倒是十分克制火德。
除了三道天光之外。
李伏蝉能够攻杀的手段，还有剑元和『玉枢雷章』之中的【压金雷】。
身法上有《六登折涉步》可以弥补。
不过最好的还是修成使神通，使神通对于法身的种种加持，要远远胜过一道单一的法术。
“眼下这些，便是我所具备的紫府一级的种种手段，着实太过寒酸，不过好在青羊观传承完整，我有宝光在，修行法术事半功倍，很快便可弥补这一点。”
“法宝之中，唯有身上这件【青士】与『舛驰玄雷鼓』可以一用，只是这件法宝早已被望瀛洲岛的大真君讨了过去，如今我成就神通，广昭天下，恐怕不久后便会有人来拿，不过这件事，倒是有一些可以借势的余地。”
“我毕竟修行过『殷乌伏』，对于『离雷』颇为了解，可以写下一些心得，事关『离雷』，他们必定不会拒绝。”
想到这里，李伏蝉不禁感慨道：“成就神通之后，终于能够坐在桌上，光明正大的说话了。”
如果不成神通，他即便能写出一些有关于『离雷』的东西，也没有资格拿到望瀛洲岛的面前。
下修是没有人权的。
但凡下修拥有超出自己能为的东西，便会印证那句德不配位之说。
上修只需一个念头，便能将你拿来，再多的东西也留不住。
成就神通之后，各自都会顾及身后势力和道统。
不过这两样都与李伏蝉关系不大，眼下他身后的势力和道统，还不如没有呢，甚至于如果没有和青羊观绑上关系，他这样以散修成道的少阴真君，还会广受天下诸道的喜欢。
不过这只是个笑话而已，岂有人听闻散修紫府么？
没有青羊观和迟襚真君的支持，他想要成就紫府，怎么会如此轻易简单。
单单炼气法和紫府法诀便能堵死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