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妖物被李伏蝉钓来,此刻被紫气波及,顷刻间便融了进去,长殊皱眉看向自己周身的紫气,其中竟然隐隐升腾起一股血煞。
『紫宿』至尊至贵,乃仙道之征,纵使血气滔天之辈,进了紫气之中,血煞也会被刷个干净,然而这些妖物的血煞之气,竟然能残存在紫气之中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发现,自那紫气与血煞之间,竟然游走着一道幽灰雷光。
长殊真君盯着那道雷光看了半晌,这才了然道:“竟然是『乖雷』,难不成他在海外得了望瀛洲岛的馈赠?否则怎么会有『乖雷』法宝?”
『乖雷』改逆其正,使他身周紫气之净改逆,才使这些血煞之气残存。
这些血煞之气对他没什么伤害,只不过残存在紫气之中,颇有些折损『紫宿』意象。
李伏蝉应是想通过『乖雷』法宝,一点一点将这些血煞之气送进他的紫气当中,使他折损意象愈盛。
实在愚蠢。
而他此刻本身便在依靠折损『紫宿』意象,以求做到一击必杀。
如今已经摸清了李伏蝉的手段,便再无顾虑了。
长殊真君立身于紫气当中,目光低沉,扫过紫气之中浮沉的缕缕血煞之气。
面上神色不显,只将左手抬起,将衣袖往前轻轻一送,袖口微扬,八九尾鱼儿自他袖中被倒了出来,那鱼儿通体紫青,额上各生一对嶙峋双角,长须飘曳,尾鳍轻摆,在紫气之中凭空游动,仿佛游戏在水中一般。
那几尾陵鱼顺着紫气中游荡的血煞之气游去。张口将那些血煞之气一一吞尽,吞罢了,却不曾游回长殊的袖中,而是在紫气声中齐齐崩溃,身躯炸碎,化作至净的紫气。
“一命难求,得命难用,所谓『索庚士』,一道无用之命,依仗法宝,不外是‘恃强凌弱,欺弱畏强’八字而已,既然拿不动那把剑……”
“该他命陨。”
长殊真君倒骑白鹿,再次进入『函谷关』中,消失无踪。
? 第二百六十章 【青羊】见锋
西方一座早已经倾颓的城池之上,李伏蝉的身影缓缓出现。
那具假身的死,他已经通过‘飞眦’灵符看到了。
以长殊真君的手段,不论他再怎么藏,须臾之后,他都会出现在此处。
对于他为什么能驱动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』这件古楚留下来的神通之宝。
李伏蝉对此也有一些猜测。
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』可是会吃人的,只要是修行《上池渔青诀》的修士,这法鉴都能吃得下去,以弥补自身。
长殊很明显就是借此做文章,才掌控了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』
这道法鉴的前身,乃是『湜水』一道的命神通『大明观』,不可谓不玄妙。
古楚之君凭『大明观』,监察诸修万民,连人心里在想什么都能观破,如今的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』,被号称仙道之征的『紫宿』一道的真君所执掌,必定能发挥更多全庸之辈无法发挥的威能。
他可以用『抱锁伏蝉』锁住自己的气机,却锁不住神通的踪迹。
而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』在长殊的手中,恰恰可以照出此踪迹来。
以李伏蝉如今的能为,若不动用自己的几道后手逃遁的话,面对一位修成三神通的真君,只有死路一条。
可他却不欲再逃了。
通过那道假身的试探,他已经勘破了阿奚陀的用意。
“禳者,磔禳祀,除疠殃也。”
“举祭祀,祛除灾厄、邪祟、凶煞、不祥。”
在离开乌巢山时,阿奚陀出现在山脚下,同他说起与迟襚真君赌斗,输了后欠下迟襚真君一个人情的事情。
李伏蝉原以为他的那场讲道便相当于还了这份人情,可阿奚陀却在山脚下告知他,那场讲道并不算他还的人情,他的人情应在了『禳劫灾』这道神通上。
李伏蝉能在长殊真君堵住他的前一刻察觉到他,除了『紫宿』一道不擅遮掩,和自身的谨慎之外,未必就没有阿奚陀以『禳劫灾』暗中替他『禳劫灾』的缘故。
李伏蝉很早便想到了这一点,只是他不敢确信,毕竟他不可能将自己的生死放在一个不确定的猜测上。
在这个世道,他很难确定某个人的善意到底是否如表面一般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,他还带着卫歆韫和停辈七人,还有池陵宗的几位嫡系不曾接回来,青羊观那些卫氏子弟都在等着他。
这使得他愈发的谨慎小心了。
所以他先前送出去的那一具假身,便是他的试验。
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长殊真君会去追那具假身,甚至那具假身一开始出现的目的,仅仅只是为了能好好辱骂长殊一句而已。
可令他没想到的却是,长殊真君竟然真的没有来追他的真身,而被假身身上毫无气机这一点所迷惑。
这显然不正常,以己度人,如果换了李伏蝉追杀某一位能锁住周身气机,一丝一毫都不外露的修士,不光不会只盯着他身上气机不露的异常,反而会因为这份异常联想到对方后续的数十种手段,以做出防备。
这世上不是独他一个聪明人,长殊真君也不是蠢物,可他偏偏就是被骗了,这样让人意外,充满巧合的手段,便只能是神通在暗中影响。
阿奚陀已经为他禳除两次灾劫,以此还了人情。
“『禳劫灾』,臣犯王上,篡位为君五百年,可以为人驱灾却劫,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李伏蝉这样想着,这座漫天黄沙的倾颓城池上方,紫气涌动,青霞漫天,连遍地的黄沙都被紫气染成了紫色。
一座仙关拔地而起,相互拱卫,威仪万千。
紫气青霞之中,仙关之内,鹿鸣呦呦,长殊真君倒骑白鹿而出。
一见面什么话也没说,滚滚紫气便向李伏蝉碾压而去,那座仙关竟然也仿佛活了一般,轰隆隆撞向李伏蝉。
镇压之力覆了下来。
李伏蝉见此毫不避退,他既然敢留在这里,便已经有了把握应对这场追杀。
他一身素白天光终于不再是贴着衣身垂坠,反而阵阵升腾起来,条条白索垂下,只不过那条条白索,并不曾去勾动任何天地游氛或者隐伏气机,反而相互绞缠,化作一根白柱,矗立在素白天光之中,森严冷寂。
士者,天之士,气之式也,法度枷锁律令也。
正如修行‘秋月合霜’这道阳象时,需要凭借祭祀来完成对形意的积蓄。
『索庚士』这道神通,本就具备祭祀法度之能。
李伏蝉如今可是连祭祀的场地都准备好了, 孤城残阙、天幕无遮,正是改气的绝佳之地。
于是在李伏蝉在那根白柱之上,缓缓写下一句:“紫气东去三千里。”
刹那之间,那尊白柱之上,月晕流转,白柱轰然崩溃,重又化作条条森森白索,这一次的白索,不仅仅只是神通所化的无根之索,而是由法度律令所加持的执法神索。
诸索行令,诸气从命。
数百条白索齐齐钩住漫天紫气青霞,轻轻一扯,便生生将遮天蔽日的紫气青霞向东方拖拽而去,顷刻之间,漫天黄沙重又笼罩下来。
长殊真君身下的白鹿也溃散成紫气,被森森白索拖拽去了东方,他整个人暴露在漫天黄沙之中。
一双紫瞳之中,神色淡然。
“这样的『索庚士』,才堪堪有几分少阴之命的气象。”
电光火石之间,『函谷关』镇压而下。
李伏蝉眉心,一枚竖瞳撑开皮肉钻了出来,法瞳之中,玄素二光流转,代替了瞳仁。
自成『神通』之后,这枚法瞳和『戊癸谛阴法光』也生出变化。
随着李伏蝉张开竖瞳,漫天黄沙齐齐一滞,长殊抬头向天幕上看去,只见天幕之中仿佛也出现了一枚竖瞳。
不,比起竖瞳,那更像是一尊弯月,淡白不炽,月华凝霜。
残月垂淡白色银光,此为朏魄。
看似温和清冷,但接触到月光的刹那,长殊周身法力湮灭,三气停滞,法身骤然湮灭,此刻紫气东去,饶是他也不能轻易抹除这种变化。
故而他借调了一丝『函谷关』的镇压之力,将那月光挡下。
然而此法光真正呈现出的杀机,却在李伏蝉竖瞳之中,玄素法光交缠在一起,喷薄而出。
『戊癸谛阴法光』和头顶碾压下来的『函谷关』生生撞在了一起。
这座大漠之地,接连有破碎之声响起,水火凭空浮现,石台林立,顷刻又化作齑粉,这是大漠之中存在的秘禁,因为神通斗法,在这一刻齐齐被撞碎。
也不知有哪家的天才弟子,此刻正处于秘禁之中,被殃及池鱼,遭此横祸。
正因为有长殊真君先前借调了一丝『函谷关』的镇压之力,去抹除自身受到【朏魄天光】的侵蚀影响,李伏蝉才能用『戊癸谛阴法光』撞开『函谷关』。
不过纵是挡下了,他所遭受的重创也不好受,五脏被撞得生生移位不说,三气彻底溃散,连带着他的身躯也变得浅淡。
一口泛着霜色的血气从嘴角吐出,坠落在沙地上,方圆数十里的沙地顷刻凝霜,霜雪之中,顷刻长出桂树,寒松,两树上,四五只白羽掺浅蓝翎羽的雀鸟,身后拖着淡银霜雾飞来飞去,霜雪之中,还隐隐有凝成寒潭的景象。
李伏蝉一挥衣袖,将自己的血收了回来,满地异象瞬间消失不见,唯独一只蓝白羽雀留了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。
眼看着长殊真君就要再次动手,李伏蝉哈哈一笑,忽然仰头向天幕上看去,喝道:“我要退出青羊观,自顾逍遥去。”
长殊见此一幕,眉头一皱。
此人莫不是真的以为,他是为了青羊观之事才来追杀他的吧。
“蠢物。”
就在长殊真君向前一步,正欲去杀已经重伤的李伏蝉时,忽然,天地之间,一道剑鸣之声响起。
长殊听闻此声,脸色大变,然而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喜色,
‘终于来了。’
天幕之上,一道剑意斩落,青霜剑意,弦月霜光,凌厉得不可逼视,仿佛拖拽着一轮残月坠落人间,直斩长殊,将方圆数百里都笼罩在一片森然青光之中。
等剑意退散,长殊真君已经破开冥冥逃走。
李伏蝉动用『抱锁伏蝉』,死死锁住要来砍自己的仙剑,脸色苍白难看:“我几时说要退出青羊观了?”
生怕仙剑会冲破自己的封锁,李伏蝉连忙补了一句:“青羊观就是我的家。”
? 第二百六十一章 长殊所谋
李伏蝉死死拽着【青羊】仙剑。
随着他话音落下,仙剑竟真的停下了斩向他的势头,悬停在半空,见此一幕,李伏蝉这才松了口气。
还不等他做什么,【青羊】仙剑竟然想要再度飞回天外。
李伏蝉见此,立刻驾起神通去拦,口中喊道:“你还不能走,青羊观有危,须得仙剑护持。”
只可惜【青羊】仙剑并不理睬李伏蝉的呼喊,李伏蝉无奈之下,手中忽然翻出一本非金非玉的古籍来。
『玉枢雷章』
这本就是他打算用来应付长殊的众多手段之一,可惜并没有用到。
李伏蝉催动神通翻书,书页翻到空白一页,李伏蝉以『索庚士』神通在上面落下字迹。
“【青羊】为李所用。”
字迹才一落下,那页纸张从中间齐齐裂开,轰然崩碎。
“【青羊】是仙剑,还有迟襚真君的剑意留存其中,而且仙剑有迟襚真君留下的法旨在,远游天外,我与迟襚真君无亲无缘,【青羊】不可能会受我驱使。”
想通这一点后,李伏蝉再次以『索庚士』在『玉枢雷章』之上留字。
“【青羊】驻世十二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