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眼撞破了黑白色的死寂,熠熠生辉,正如昔年初见之时。
她满目动容,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,半晌,才向后退了几步,行礼道:“晚辈卫歆韫,拜见真君。”
李伏蝉没有去看她,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,轻轻放回桌上,看着那已经失了五官之三和半副身躯的老者,淡淡道:“你是否也想做一做本真君的长辈?”
他这话一出,荀周仰只觉得亡魂皆冒,若非有一股法力吊着他的性命,吓也要吓死。
而荀修平的母亲却惊骇不已:“迟襚真君不是已经死了吗?此人是谁?”
李伏蝉没有再去看那些凡人,缓缓转身,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女子。
手持拂尘,一派仙玄真修的装束。
宝嬛真君。
宝嬛真君同样在打量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真君。
一袭玄黑广袖长袍,内衬暗红交领,腰间系以玉石环佩和彩色垂珠串带。
头戴高冠,手执一柄黑鞘长剑,剑柄与鞘尾悬有青玉流苏坠饰。整体红黑相映,既显华贵,又透出几分凌厉仙风。
“【青士】?”
李伏蝉微微行礼:“青羊观观主李伏蝉,见过宝嬛道友。”
他一眼便看出了宝嬛真君的底细,才成两道神通,自冥冥中的感应来看,两道皆非命神通。
而且宝嬛真君明显修行的是『耑木』,此道修士,最不擅征伐。
不过宝嬛真君却无李伏蝉这样多的心思,听到他自称青羊观观主,和一旁卫歆韫的神态来看,她便了然了。
“原来迟襚早就有了安排,他如今……”
还不等宝嬛真君说什么,李伏蝉便道:“晚辈今日是来接卫氏嫡系回观中修行的,还望真君放行。”
宝嬛真君听到他的话,不由眉头轻皱,她不解李伏蝉为何与她初次相见便这样无礼。
何为放行?
难道他以为,她会阻拦卫氏嫡系回青羊观吗?
宝嬛真君并不在乎这些,她只是想问问迟襚真君如今的情况。
正要开口,李伏蝉便又打断道:“还请前辈放行。”
一而再再而三,宝嬛真君纵是再好的脾气,也有些不悦了。
不过一后成道的晚辈,哪里敢如此无礼?
然而还不等她说些什么,李伏蝉眉心一道竖瞳骤然撑开皮肉,一道玄素朏光在其中积蓄,而李伏蝉身后,道道白索垂下,清冷肃杀之机弥漫。
感受到冥冥之中传来的震动,宝嬛真君讶然道:“你炼就的第一道神通,竟是命神通?”
李伏蝉并不欲答她,再次行礼道:“还请前辈放行。”
宝嬛真君侧开身子,任由李伏蝉带卫歆韫离去,就在李伏蝉与她错身之际,她看到了卫歆韫身上那件十分不合身的衣裳,余光扫过那些因直视李伏蝉而重伤垂死的荀氏子弟,忽然问道:“你在怨我?”
她话一出口,李伏蝉身形一顿,转过头去看她,轻轻一笑:“天底下再如何寡薄的情分,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尚不知迟襚真君生死与否,青羊观的嫡系,迟襚真君的晚辈,便在她六贞观中,遭受凡人如此折辱。
卫歆韫愿为青羊观忍耐,难道身为迟襚真君所托付之人,真的就可以不管不问吗?
宝嬛真君皱眉不语,看着眼前此人,觉得对方有些过于像人了。
李伏蝉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,声色平静:“紫府之君高高在上,顾不得一个小小的外景修士便罢,一心道途,舍了什么情分累赘无妨,晚辈成道不久,得幸于卫氏,不敢忘恩,尚学不来前辈的无情,这便告辞了。”
还不等宝嬛真君说话,李伏蝉便破开冥冥远去。
冥冥之中,李伏蝉转头看向从自己出现后,便一直紧紧盯着自己,不曾开口的卫歆韫道:“怎么?三十年不见,师妹不认识我了?”
卫歆韫闻言,笑着道:“是有些不认识了,真君风采更盛。”
李伏蝉闻言,呵呵一笑,忽然解释道:“我其实很早就到了。”
卫歆韫听着他说。
“荀周仰,荀元兴,荀修平,都曾被我用神通钓了性命,故而你遭受的许多折辱,有我的一份手笔。”
李伏蝉负手看向冥冥之中的灰雾,轻声道:
“我此番接你们回去,不是为了让你们回去享福,而是要你们回去修行,资粮是最重要的事情,可惜如今的青羊观入不敷出,一些治理之法,短期之内,收效甚微,我只得用些卑劣的手段。”
“我来时读了迟襚真君留下的手札,得知宝嬛真君对迟襚真君有情。”
“故而我想借着这次荀氏折辱你的事情,让宝嬛真君多些愧疚,等不久后,我再运作一番,用她这份愧疚,从她手中换取些资粮回来。”
李伏蝉收回看向灰雾的目光,轻声道:“你若要怨我便怨,我……”
还不等李伏蝉说完,卫歆韫突然问道:“即便没有真君,荀氏还是会如此做,我也仍旧会认命……你也会如今日一般出现,是么?”
李伏蝉看着她,不由皱眉,旋即点了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卫歆韫笑着行礼:“多谢真君。”
? 第二百五十三章 阿奚陀
西蜀处于西南之地,算起距离来,要比直接去北方近的多,故而离开六贞观后,李伏蝉带着卫歆韫一路前往西蜀,
冥冥之中,李伏蝉驾神通赶路,卫歆韫在旁边说道:“真君在时,曾与西蜀参从道有过来往,和参从道的大巫有过一场比试赌斗。”
李伏蝉好奇道:“谁赢了?”
卫歆韫闻言一愣,万万没想到李伏蝉关注的会是这个,寻常人不该问起是什么赌斗吗?
不过她不敢有丝毫怠慢,答道:“是迟襚真君。”
李伏蝉点了点头:“既然是迟襚道友赢了,那就一切好说了,届时见了面,我也不需要矮他三分。”
不过话虽这样说,李伏蝉却对这个参从道起了兴趣,问道:“参从道是否是与两厌有关?”
卫歆韫点了点头,解释道:“参从道内参外从,乃是『人厌』一道。”
李伏蝉闻言,不由记起了昔年咒杀宁俢庆的胡山。
此人使驭蛊虫,修行的乃是『咒祝』一道,『咒祝』不修性命,不炼神通,一身性命寄托在一道咒文上,在特定的日子以特殊手段去祭炼这段咒文,便算是修行了。
而这种使驭蛊虫的手段,其实严格来说,属于两厌中的『器厌』。
而这『器厌』一道,是当今天下移位最多的一道。
单就李伏蝉所知,便有三祝,分别为『咒祝』『药祝』『气祝』。
而且这三道移位皆不曾还玄于『器厌』,不似乡遇封一般,修行『伏养』,大人借『伏养』跳去了高位后,便将此玄还于『蕴土』,从而断了道途。
在李伏蝉看来,乡遇封修行『伏养』,不亚于两伙人械斗时,在对面即将投降的前一刻,他却叛投了对面。
而『人厌』不似『器厌』,不以器物为体,讲究以人为本,故而治下之民皆安居乐业,面无菜色。
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有人性的道统。
“如此来看,参从道倒是个良善的人家,怪不得迟襚真君会将卫氏嫡系送来此处。”
卫歆韫在一旁不敢接此话。
就在这时,李伏蝉忽然道:“到了。”
他带着卫歆蕴从冥冥中走出,眼前一座大山拔地而起,陡峭如削,苍青泛着铜绿。
悬空栈道贴崖而走,谷底白水奔涌如雷。密林间灰瓦飞檐若隐若现。
他放出灵识去看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回。李伏蝉眉梢微动:“紫府大阵。”
那大阵贴着山体缓缓流转,几乎与满山云雾无二。
他以往不曾听过参从道的名声,初听卫歆韫说起时,还以为是隐在深山之中的隐道,如今看来,似乎并非如此。
“当今天下,南有伏枢院,青羊观,伏枢院有洞天遮掩,也不知道是否有坐在玄位上的大人,北方诸道盛行,北释,魔道,异族,齐聚一堂,各有传承道统,单单北释和西方佛土之中,便有明面上的大士。”
“能称仙道的,唯有池陵宗,西方为佛土,六贞观虽然势微,但同样是有数位紫府之君坐镇的仙道人家,听说西方还有两道隐道,我却没有详细了解过。”
“如果那些仙山仙岛,古代道统,北释魔修,西方佛土不出手的话,当下明面上站在世上博弈的,只有四宗三道,剩下的便是十国分治……”
这样想着,李伏蝉忽然伸手捉来一缕大阵的气机,借由『抱锁伏蝉』炼化了。
正在思虑之际,前方阵光忽然破开一道口子,一个中年男子从中缓步走出。
其人头缠玄青布帕,帕角垂下一缕暗银流苏,身着靛蓝交领长袍,领口与袖缘绣着密密的鸟兽纹,腰间束一条银钉革带,悬着一串铜铃,步履之间却不闻半点声响。
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陷在眉骨下,望过来时目光锐利,这副样子倒不怎么像是迎客,反而像在审视什么不速之客一样。
他向李伏蝉拱手道,:“贵客远来,参从道阿奚陀有失远迎。”
两厌一道对应紫府之君的高修,都以巫为尊,故而不兴道号。
通过冥冥之中的感应和迟襚真君手札上的记载来看,眼前这位,也是一位成就两道神通的大巫。
李伏蝉微微行礼道:“晚辈见礼大巫。”
同为两道神通的紫府之君,他为何对宝嬛真君不算客气,除了与卫歆韫说过,打算以情份相挟,从宝嬛真君身上套取出来些灵物资粮外,还有一个原因。
宝嬛真君修行『耑木』。
『耑木』一道的两道神通,那不和没有一样吗。
见李伏蝉如此客气,阿奚陀眉目间也升腾起几分笑意,不曾驳了李伏蝉的面子,也不曾拿大,说道:“少阴清贵之修,不必拘礼。”
说着,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伏蝉如今的穿着,感慨道:“已经久不见这样的古风了,迟襚从不喜这样拘谨的制式。”
见到李伏蝉身上这身法袍,他便明白了李伏蝉的来历,问道:“可是来接人回去的?”
李伏蝉点了点头道:“卫氏嫡系,总不好一直在外修行。”
阿西陀点了点头道:“此事不急,你才成道不久便来拜访,正好在我这乌巢山中玄谈两日。”
李伏蝉闻言犹豫片刻,暗自道:‘能与一位炼就两道神通的大巫谈玄,机会难得,正好弥补我才成紫府之后的一些空白。’
这样想着,他打了个稽首道:“晚辈从命。”
阿奚陀点了点头,他指了指李伏蝉身后的卫歆韫道:“既然是卫氏嫡系,便一起进去罢,你家那三位晚辈也正在其中等你。”
说着,便不由分说要将卫歆蕴送进去,才驾神通去抬卫歆蕴,然而下一刻,恍惚中,竟有道道白索落下,将他的神通钩钓起来,不过这样的束缚极其脆弱,可见对方并无恶意。
阿奚陀抬头去看李伏蝉,只见他笑意浅淡,温声道:“有劳大巫抬举,不过既然是我家的人,也该多历练些,乌巢山陡峭难行,正该让她一人进去摸索才好。”
说着,李伏蝉轻轻一拍卫歆韫的肩膀,便将她送进了大阵之中。
见到这一幕,阿奚陀看向李伏蝉的目光中终于多了一些郑重,而不似先前一般真的只拿他当个晚辈来看:“命神通?”
? 第二百五十四章 太阴失陷事
认出李伏蝉炼就的第一道神通竟然是命神通,还轻而易举将紫府级数的大阵破开一道缝隙,将卫歆韫送进了乌巢山中,阿奚陀的态度大变,主动称起了道友。
二人穿过那道犹未弥合的阵隙,一同步入乌巢山中。
阿奚陀走在前头,腰间铜铃始终不发一声,步履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情味。
看着这一幕,李伏蝉倒没有半分觉得他势利的念头,反而从中看出了些旁的东西,不由道:“『人厌』一道的大巫,的确十分像活人,情绪变化颇为明显,也不知道是真的性情如此,还是为了应和修行,佯装出的样子。”
神通成就之后,知见障破,色相俱消,世人在紫府之君的眼中便没有任何了分别,都只是三道气而已,连人都算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