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缺的,只是一个同样能修行霸术,被洞天选中的人,来助他将这张图铺开。
江边燕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。
“法与势合,天下可期。”
他正想着,眼前骤然一黑。再睁开眼时,人已不在那片旧日山河之中了。
李伏蝉低头看去,自己正跌坐在一座幽暗的谷底,四下林木森森,不见天光。
他动了动身子,一股剧痛从小腿传来,低头去看,原来是他的一条腿断了,伤口处鲜血淋漓,触目惊心。
他下意识去看气海,外景被封得纹丝不动,少阴法力如沉泥沼,难以调动分毫。
应该是人逆在压制。
忽然间,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不禁眉头微皱,搓了搓指尖,一点极细微的雷光在指腹间无声闪过。
雷法道行,竟然尚还存些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脑海中并无对于自己身份的记忆,只隐隐记得自己在海外修行时,无意间跌进了一座福地。
李伏蝉想着想着,意识逐渐涣散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正在被设下知见障。
此刻,只消『抱锁伏蝉』轻轻一动,便能避免这种程度的知见障影响。
不过眼下,迟襚真君很有可能在看着他,而且这种程度的知见障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程度的伤害,故而李伏蝉并没有乱来。
任由自己被知见障影响。
过了片刻后,他昏倒了。
李伏蝉再睁开眼时,人已躺在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之中。
锦帐低垂,帘钩上悬着细细的流苏,空气中浮着一缕极淡的兰麝香气。
闺房?
他猛地坐起,这一下不由得牵动了腿伤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却顾不得这许多,环顾四周,脱口而出:“这定是哪家小姐的闺房,坏了坏了,若是被她家里人瞧见,定要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他翻身便要下榻逃走,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女子身着赭红黄白相间的裙裳,衣料轻盈,裙裾曳地。
她生得一张微丰的小圆脸,眉眼弯弯,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,瞧着颇为温婉可爱,偏那一双眉毛又生得微微上挑,平添了几分不服输的英气。
她一见李伏蝉便惊呼道:“你这腿上还挂着伤呢,怎么就下来了?快快快,到我床上歇着。”
李伏蝉连退两步,连连拱手,满脸惊骇:“有失体统,有失体统。多谢姑娘搭救之恩,只是此乃姑娘闺房,在下实在不便多留……”
他话还没有说完,转身便要夺门而去。
那女子伸手一拽,李伏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,整个人竟被生生扯了回去,重重跌回榻上。
他仰面躺着,盯着那女子,满目惊骇:“好大的力气。”
那女子也自觉失手,面上微红,却仍挡在榻前,语气不容置喙:“公子还是安心歇着罢。我既将你救回来,断没有让你伤未养好便走出去的道理。”
在这女子的霸道坚持下,李伏蝉只得在她闺房中养着伤,几次险些被她家里人发现,都是这女子为他遮掩的。
后来李伏蝉也知道了她的身世,乃是当今封疆大吏的千金,生有九个哥哥,而她是最小那个。
大哥是将军,二哥是富商,三哥是书院最年轻的儒首,四哥是宰相门生,五哥是医圣关门弟子……
李伏蝉第一次听闻她的这些哥哥的名头之后,只觉得汗毛倒竖,头皮发麻。
这要是发现了他一介外男,藏身千金明珠的闺房之中,后果不堪设想。
把他骨灰扬了,三哥还能给他写几首文章,叫他遗臭万古。
终于在一日,李伏蝉心中恐惧之下,逃跑了。
那小姐知道这个消息后,便开始疯狂寻找李伏蝉。
然而李伏蝉逃出去后,一日无意之间坠下山崖,习得神功,成为武林第一高手,本以为从此天下无敌,可以躲过追捕,但没想到,那位小姐竟然也学会了神功,几次险些将他抓住。
后来李伏蝉弃武从军,渐渐威名大盛。
可没想到那位小姐竟然也投身戎伍之中,与他分庭抗礼,一场战事打了十二年,最终李伏蝉棋高一着,打败了她的国家。
可也因为如此,小姐出身的世家被问罪。
即将满门被抄斩时,李伏蝉出现了。
他凭一己之力,与万军之中救下了小姐和他的家人。
看着他身上涌动的黑光,小姐才知道,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他。
二人表明心意,一朝定情,从此两人双宿双飞,归隐山林。
就在一日,二人正温存之际。
李伏蝉袖中忽地跌出一枚铜钱,骨碌碌滚了两滚,落在地上。小姐伸手拾起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疑惑道:“这是什么?我怎么从不曾见你拿出来过?”
李伏蝉低头去看,目光落在那铜钱上的一瞬,钱面上缓缓显现出三道剑痕,他一双眉眼骤然眯了起来,眼中的温柔平和顷刻奔溃,归于平静漠然。
那双灰黑色的瞳孔里,仿佛压着一团沉沉的乌云,偶有一线光从瞳仁深处折射出来,仿佛云层中一道将落未落的电光。
“李郎,你怎么了?”
小姐望着他,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忽然之间变得陌生起来。
二十三年恩爱相守,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。
他眼中的温柔平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,只余下一片沉沉冷冷的漠然。
她没有退开,又唤了一声:“李郎?”
李伏蝉闻言,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回应小姐。
他的目光看向小姐的身后。
一个脸上笼罩着迷雾的男人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。
那人脸上裹着浓雾,看不清面目,声音却从雾中传了出来,语气中透着难以压制的狂热:“我果然没有猜错,你不是这个天下的人。天地之上,还有真天地。”
? 第二百零八章 雷来见证
第三重人逆降临,李伏蝉身上的知见障已经消去了。
看着那将脸笼罩在迷雾之中的男人,李伏蝉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然而还不等他细想,年人伤便开口了:“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,你和这个世道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李伏蝉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,问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年人伤却不欲回答他,自顾自地说道:“和这个世道的所有人相比,你多了一层禁制,那层禁制看似束缚禁锢住了你,可同样是在保护你,现在禁制碎了,或许等那股影响世间的力量再度推进,你还能用出一些这片天地之外的力量,但眼下,你已经修行了势,只能受我所辖制。”
年人伤看着李伏蝉,问道:“你想要活命吗?”
李伏蝉闻言,佯装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道:“我要活下去,我要离开这里。”
年人伤点了点头:“去北方吧,那里有一座新的国度正在兴起,在那里,你积蓄大势的速度将会更快。”
李伏蝉闻言,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
李伏蝉到了江国后,轻而易举便成了江边燕帐下的大将。
这个被洞天选中的霸术修行者,并未被第三重人逆所蔽,神智清明,气度恢宏。
可李伏蝉很快便发觉,江边燕做的事,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。
并不曾开疆拓土,也没有称霸称雄,反而立法安民,广施仁政。李伏蝉几次献策,欲劝他出兵攻打诸国,借战事积蓄大势,都被这位开国之主轻描淡写地搁置一旁。
一日两日尚可忍耐,一月两月便如坐针毡,到了后来,他索性不再去见江边燕了。
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认清了这个人。
与年人伤的野心相比,江边燕心中装的,始终是那句“家国天下”。
三十年来,江边燕凭借霸术这样的手段,做成了凡人穷尽数百年也未必能做成的事。
他疏通河道,引水入渠,昔日荒芜的旷野上,阡陌纵横,稻浪连天。他亲自丈量田亩,厘定赋税,废苛法,立新规,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有了户籍,有了土地。
他以一人之力,三十年间接连盖起了数以千万计的民房,泥墙草顶也好,砖瓦木梁也罢,只愿治下之民不再冻毙于风雪之中。
李伏蝉走过江国的州郡,见过那些在田埂上弯腰插秧的老农,见过在河堤上唱着号子的民夫,见过街市上追着糖人跑的孩子。
李伏蝉站在江国都城高耸的城楼上,望着脚下灯火渐起的万家烟火,轻声自语:“江边燕去人无家,于是成法规天下……好一个江边燕。”
他收回目光,将袖中那枚三道剑痕的铜钱翻了个面,压在掌心。
年人伤派他来江国,是想借他的手积蓄大势,可如今大势被江边燕用来抚平疮痍,安定万民,与年人伤的谋划背道而驰。
等他等到江边燕召见的时候,已经是七十年后。
正好是一代人的一生。
他身为外景修士,寿一百五十载,因为有『抱锁伏蝉』收束气机,抱锁精炼三气,还要长寿些,还是中年模样。
而江边燕已经垂垂老矣。
他看底下,那仍一副中年模样的李伏蝉,目光平静,没有半分意外:“你是那个人派来的罢。”
他还记得当年那个脸上罩着浓雾的人。
李伏蝉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,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江边燕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思绪,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:“随着对法的修行,我渐渐看破了这座天地中的桎梏。一切都是超乎常理,逆反人道。我明白了很多事,也推测出了他想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伏蝉,似乎是怕他不相信,脱口而出道:
“法与势合,术为其用,积蓄大势,收割天下。”
李伏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,问道:“既然你看破了他的目的,你打算如何做?”
他以为江边燕会沉思,会犹豫,会在这道撕裂了毕生信念的难题面前低下头去。
可江边燕没有,他答得毫不犹豫:“我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做。”
李伏蝉的眉峰微微一动,追问道:“会有很多人,不,是无以计数的人,因你们的收割而死。即便如此,你也要这样做?”
江边燕看着他,目光没有丝毫动摇:“不错。”
李伏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问:“那你眼下所做的一切算什么?伪善,还是作秀?”
他连连发问,步步紧逼,仿佛非要将这个已至耄耋的国主问倒,非要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拽下来,踩进尘埃里不可。
江边燕在他的逼视下缓缓站起身来。
佝偻了不知多少年的脊骨,寸寸挺直,苍老枯瘦的身躯仿佛重新变得伟岸起来。
宽阔的大殿因他的起身而骤然逼仄,连四壁的烛火都暗了一暗。
他望着下方的李伏蝉,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天下,徐徐道:“年少无家。修行之后,由家而国,于是我为万民成家,而今老朽,修为大成,遂知世道大逆,人心人性,颠倒扭曲,天下无家……”
他双袖之中晃荡起青光,身形仿佛被拔得无限高,气势凛冽:“七十年前,我为家国,七十年后,我为天下。”
“万世千秋,黎民苍生,不为我死,而为天下,待我收割万民,冲破牢笼,再造乾坤,使天下有家,人心人性,不再为外物弄,但有私心,法不容情,必诛杀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