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部就班地等来第五重人逆,实在是太慢了,而且也太过被动。
所谓的搅弄天下大势,积蓄大势,修行霸术,这些仿佛被安排好的事情,他也不喜欢去做。
轰。
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引起火来,瞬间点燃了自己辛苦誊录好的霸术修行之法。
他看了一眼天上,淡淡道:
“是人也好,是鬼也罢,等到人逆达到顶峰,洞天一现,届时真君见临,天大的阴谋又如何?而我要做的,仅仅只是加快人逆的进度而已。”
如何做?
很简单。
将它拽下来。
?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三国(二合一)
江国,早朝。
殿中金砖铺陈,百官分列两侧,手持笏板,依次奏事。
龙椅上的江国国主一手撑着额角,双目微阖,神色倦怠,像是还未从昨夜某位妃子的眼泪里彻底醒来。
一名绯袍官员率先出列,躬身道:“启禀陛下,昨夜城南发生命案。一商贾之子在醉仙楼外,将端河西节度使之子当街刺死。凶手已当场拿获,现押在大理寺。”
国主眼皮都不曾抬一下,“嗯”了一声后。
那官员又道:“据凶手供称,他行刺的缘由,是因张节度使之子半年前在街上多看了他妻子一眼。”
“此后他妻子每每想起那个眼神,便以泪洗面,说那眼神里藏着三分凉薄、三分讥笑、四分漫不经心。凶手忍了半年,昨夜终于忍无可忍。臣已将供状呈送刑部。”
“此人疼爱妻子,其情可悯,其罪可赦,所谓情深,不过如此啊。”
话音刚落,另一名御史便站了出来,面色沉痛:“陛下,此事另有内情。”
“臣听闻那张节度使之子虽生性风流,却是难得的理财之才。他手中管着端河西三州的军饷调度,去年还为国库省下了两万两白银的损耗。这样一个能臣,竟因多看了别人一眼便横死街头,臣以为,应当严惩凶手,以慰能臣在天之灵,以正国法。”
就在二人争执之间,又有一人出列,是兵部的官员,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道:“陛下,张节度使今晨已有奏报递到兵部。他说自己年过五旬,膝下只此一子,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,悲痛欲绝。他自请卸去节度使之职,携子灵柩归乡守墓。端河西三州边防,请朝廷另择良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道:“另附一句,张节度使说,他在等朝廷的回话。”
端河西三州是江国西北门户,这些年全靠张节度使坐镇。
他若真撂了挑子,边防便是一道豁口。
可他要的“回话”,显然不只是兵部一纸慰留文书能了事的。
礼部一位老侍郎轻咳一声,缓缓出列:“陛下,老臣今晨接到急报。”
“虞国摄政王殿下的正妃,那位两年前因不满摄政王纳妾而出走的王妃娘娘,已于昨日入境,现正住在城东净水寺中。”
“虞国使馆今晨已派人围了寺院,要求我国将人交出。摄政王殿下亲笔书信也已送到使馆,信中言道,若江国不肯归还王妃,他将在三日内亲自率领亲卫铁骑前来接人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。有人低声问:“率领亲卫铁骑来接王妃?那是来迎亲,还是来攻城?”
另一人应道:“摄政王殿下在信中说,他不能没有这个女人。”
国主终于睁开眼,扫了一圈满殿文武,正要开口。那老侍郎又补了一句:“陛下,净水寺的住持不肯交人。他说那位王妃娘娘已在寺中剃度,法号净尘。使馆的人若要硬闯,他便撞死在寺门前。”
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太子殿下今晨在府中设宴,遍邀京中才俊,为二皇子殿下的诗集题序。二皇子殿下的诗作,太子殿下称其为‘字字珠玑,非人间气象’。臣以为,陛下若得闲暇,不妨驾临太子府,共襄盛举。”
话未落音,御史便冷笑一声:“二皇子年初在城郊围猎踩坏了农户三亩麦田,太子殿下称此为‘亲民之举’。上月二皇子当街鞭笞御史台属官,太子殿下又赞其‘不畏权势’。如今连吟几首风月诗,都成了‘非人间气象’,太子殿下这份兄长之爱,未免有些过分了。”
又有一人出列,这一次是户部的人:“陛下,臣今晨接报。虞国那位摄政王派来围寺的人马当中,有一队亲卫已擅自离队,直奔城西而去。”
“他们打听到王妃在净水寺落脚之前,曾在城西一户豆腐坊借住了两晚。那队亲卫已将豆腐坊团团围住,声称要审问坊主,问他是不是给王妃喝过一碗热豆浆。”
“坊主不认,两边已在街面上对峙,西城巡街的衙役报了急。”
他话音落下,满殿再次沉默。
方才争论商贾之子一案的御史与兵部官员面面相觑,忽然发现,无论是一个眼神引发的命案,还是节度使以边防要挟朝廷,又或者是虞国摄政王为了追妻不惜兵临城下,所有的事都透着同一个味道。
荒唐。
太子对二皇子那份从不消停的偏爱,似乎也忽然变得好理解了。
这些人都在为了某个人,做着不计后果的事。
有人为妻杀人,有人为子卸甲,有人为妃兴兵,有人为弟颠倒黑白。
咚。
一道莫名其妙的声响,骤然在大殿之中响起。
国主忽然间睁开眼睛,他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,他终于开口说了今日早朝的第一句话:“那个商贾之子,审完了没有。”
“还没有,”
“杀了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让张节度亲自来杀,杀了人后若还要辞官,便准了,立刻提端和西副节度使补位。”
“陛下,贸然换将,只怕张节度的旧部会……”
“若是堂堂副节度,管不住自己的兵,那便再换人,天下英才之多,何愁无将。”
说罢,国主又看向户部主官,吩咐道:“派人去将虞国摄政王派来的的兵马全部请出去,若有不从,杀无赦。”
户部主官听到他的话,不由惊骇道:“陛下万万不可呀,若是贸然杀了虞国摄政王派来的人,便形同开战了。”
国主的身子往龙椅上靠了靠,看着户部主官轻声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,虞国摄政王可以随意派兵来我皇城之中寻衅滋事,而我仅仅只是将他的使臣请出去,便是形同开战吗?”
户部主官只觉得今日的国主变得十分不一样了,低着头实在不敢再说什么。
国主自问自答道:“如果这样便算是开战的话,那便开这个战。”
“摄政王,他也该醒醒了。”
宰相之子藏拙二十年,却要因为一个女子入朝堂听政?
滚。
继续藏拙去。
中宫皇后大谈一夫一妻,无故绞杀妃嫔,与外男私通,却口口声声称是独立个体,人人平等。
那便废后。
黄州有麒麟才子,号称得麒麟才子者得天下。
明面上不要管他,暗地里教他造反,而后斩之。
什么?
不造反怎么办?
那你家里的龙袍是怎么回事?
二皇子的灵魂竟然是女的?
太子与他相爱,将来甚至会为了他,颠覆天下?
那就废太子,使其二人流放,重立太子。
朝堂之上,国主的政令一条接一条的发了下去。
江国从无这样的动荡,然而却一片安静,无人反对。
这就是法。
法制之下,无人能违逆。
下朝之后的江国国主屏退左右、侍从,来到御书房中,从一个尘封的箱子中取出一张纸。
看着上面的字迹,国主目光恍惚。
“父皇,什么是天人?”
幼时,还是太子的国主常常这样问。
那老人手里捏着一片纸,在上面轻轻写下了两个字,说道:“这就是天人。”
他接过来看了一眼,那两个字还很新鲜,墨迹未干,透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,听说这是父皇新娶的一个妃子亲手做出来的新墨。
只是他不喜欢那个妃子,自从有了她,父皇就仿佛变了一个人,不理朝政,夜夜笙歌,甚至那个妃子还经常逃走,父皇千里追妻,就像如今的摄政王一样。
可今日的父皇却变得很不一样了,国主只记得当时他指着纸上的字,轻轻的道:“这就是天人。”
少年国主不解道:“天人只是一张纸吗?”
老国主道:“天人是两个字。”
“两个字?”
“这两个字,压垮了整座天下。”
老国主蹲下身子,紧紧抓住他的手,说道:“在这个天下,无论是英雄还是豪杰,无论是皇帝还是平民,所有人都是愚蠢的,因为只有一个愚蠢的世道,才能让高高在上的天人取乐。”
少年国主不明白什么是天人,不明白什么是天下,直到他也坐上了那个位置,得到了江边燕的传承。
看向底下那群人时,他只觉得……愚蠢。
永远在追妻的摄政王,杀了一地节度使之子的商贾之子,却需要上奏朝廷才能处置,永远在藏拙的宰相之子,还有男身女魂的二皇子……
这个世道怎么了?
直到他也变得愚蠢,
因为怀疑镇北王有反心,于是坑杀了他和数十万镇北军……
而后镇北王之子在十数年后打上了皇城,兵临城下,却只是要他的一封罪己诏。
如今他即将嫁公主于新镇北王,公主却能在防守森严的皇宫大内之中,轻易逃走去追求爱情。
国主的目光在那封尘封数十年的纸张上久久不曾移开。
哪怕在最清醒的时候,听了再多的天人论,听天人杀了哪位先祖,哪位重臣,那些人的名字都活在历史里,仇恨和恐惧跨越几百年的距离来到他这里,仅仅只是一段文字而已。
他不会为了一段用自己不喜欢的墨写的文字而仇恨。
他想要自由。
是啊,他想要的仅仅只是自由。
不再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控制。
他也有自己爱的人,可它让他不能与自己爱的人相守。
他也像曾经的老国主,如今的摄政王一般,纵马在长街追妻,她就在人群中看着,和那些人凡人一样,说着太子如何如何风流,仿佛被编好的话本,使他连回头再看一看的能力都没有。
他也有自己恨的人,可它让自己不能与恨的人厮杀为敌。
每每斗至最后,他所恨的人,总能有许多高尚的理由为他开脱,他说他是为了天下,才不得不杀了他的爱人,不得不屠城灭国,不得不让千万万人流离失所,家破人亡。
仇人的理由那样空泛,他的口鼻中喷涌着他不喜欢的墨味。
而它的伟力,却让他忘却了仇恨,放下了成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