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123节

  闻人青衣目光微凝,下意识问了一句:“道友姓刘?”

  李伏蝉摇了摇头:“我姓李。”

  闻人青衣愈发不解:“可这秋月合霜气乃是夕阴岛独有的灵气,道友若不姓刘……”

  李伏蝉打断了她,语气淡淡道:“是我抢的。”

  闻人青衣闻言愣了一愣,打量他的神情不似作伪,心中却愈发狐疑。

  一个外景小成的修士,想在夕阴岛抢‘秋月合霜气’,这怎么可能?

  李伏蝉的声音冷了几分,轻轻道:“却没听说望海楼还兼着情报上的买卖。”

  闻人青衣神色微凛,瞬间听出了李伏蝉话中的敲打不满之意,当即收敛起几分神色,致歉道:“是青衣问得多了,还请道友恕罪。”

  她略略一顿,将话头转回正事上:“若道友当真拿得出‘秋月合霜气’,偷的也好,抢的也罢,我望海楼不是不能收,只是这东西来得不太干净,须得折些价。”

  李伏蝉点了点头:“『长胥金枝』送来,一道秋月合霜气奉上。”

  闻人青衣闻言,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意外之色。她本以为李伏蝉能拿出手的至多不过三四缕,不想一开口便是一整道。

  她将心头的惊叹压下,面上笑容不变:“还请道友稍候,我即刻便命人去分楼将『长胥金枝』调来。”

  李伏蝉却摇了摇头:“不必麻烦。请道友为我写一份手书,贫道自己去分楼取便是。”

  闻人青衣微微一怔,却没有多说什么,当即取出笔墨写下一份手书递了过去。李伏蝉接过,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,点头道:“劳烦道友了。”

  说罢便起身下楼,行至楼外,驾起一阵长风,头也不回地遥遥去了。

  闻人青衣凭栏望着那道青白身影渐渐没在天边,良久才收回目光,低低自语了一句:“真是个谨慎的人物。”

  李伏蝉来得干脆,走得也干脆,对闻人青衣并没有多留意半分。

  世上的故事来来去去不过那些。

  为了一道灵物,在旁人坊市里一耗便是三五个月,其间再与这家结怨、那家结仇,你杀我我杀你,末了再添一段抱得美人归的戏码,实在无趣得紧。

  如今灵物近在眼前,何苦再等那些时日。尽早拿到手,尽早准备举行祭礼,才是正经事。

  至于闻人青衣,他隐隐觉得当年望海楼以张元青遗下的丹炉做饵去钓那红衣少年,与这位闻人主事脱不了干系。

  不过猜测终究只是猜测,是真是假,都与他没什么挂碍。

  李伏蝉全力赶路,很快便到了望海楼那处分楼,持闻人青衣的手书,取走『长胥金枝』,将一道‘秋月合霜气’留下,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。

  回到先前闭关的荒岛,他在洞府外重新布下禁制,便开始着手准备祭礼。

  《秋合少陵抱丹经》中所记载的祭礼并不繁复,也不用额外搭建什么繁缛的祭台。

  阳象本身便是祭台。

  有“秋月合霜气”为主祭物,再以『长胥金枝』作祭香,便已足够了。

  胥者,有幻化生变上通下达之意。

  长胥者,便是将这转瞬即逝的幻化之机拉长延展。

  以此物为祭香,再合适不过。

  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玉盒,里头静静躺着一截不过寸许长的金枝。

  形如老梅虬枝,通体淡金,枝表隐隐有细密纹路流转,触手微凉,细看时似有一层极薄的霜华在枝身表面缓缓淌动,却始终凝而不散。

  他在洞府中静修了两日,将自身气机调至最平和的状态。

  等到一个月色清明的夜里,这才走出洞府。

  海风迎面泼来,秋风寂寥苦寒,他站在岛崖边上,望着天心明月,不由微微皱眉:“这海外四时异常,于我的修行实在不利。是时候该回江南了。”

  他没有多想这件事,缓缓闭上双眼,开始勾动外景。

  外景修士的外景是不能放出来影响外界的,须得借天地间自然生成的景象来促成。

  昔年他修行『殷乌伏』时,与人斗法时常常有乌云相随,那既是他次次都刻意算准挑好了天时,也是因为『离雷』要他补全『殷乌伏』意象而给予的加持。

  如今‘秋月合霜’却没有这样的厚待了。

  想要等来一个合适的天象,便只能按部就班的等候了。

  随着少阴法力晃荡,外景之中的月魄被缓缓牵动,‘秋月合霜气’开始四溢,使得周遭的景象渐渐发生了变化,地面上渐渐生出薄薄的白霜,如银纱铺地,无声蔓延。

  秋月当空,清辉比平日更盛了几分,洒在海面上碎成万点银鳞。

 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桂香,若有若无,不似真花。

  李伏蝉外景之中的月魄,在这清寒的夜色里渐渐趋向圆满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睁开眼,手持『长胥金枝』,面向天上明月遥遥躬身一拜,依照《秋合少陵抱丹经》中记载的方式,将『长胥金枝』轻轻插进脚下积厚的霜雪之中。

  这霜雪虽然是他以法力晃荡‘秋月合霜气’所催生出来的,却也是真真切切,天地自然在这秋夜里凝成的景象。

  『长胥金枝』没入霜雪之中的下一刻,不知是否是错觉,头顶明月竟似又清冷了几分,显得愈发虚幻空灵。

  『长胥金枝』在霜雪中寸寸消融,仿佛一截清香缓缓燃尽,淡金色的流光顺着霜隙渗入地下,而他的法力也随之缓缓增长。

  ‘秋月合霜’之形,正在这一场祭礼中积蓄。

  等到『长胥金枝』彻底消融殆尽,天地之间一片清凉。

  李伏蝉长身染雪,目光清澈。

  他信步走到岛上一处小湖边。

  湖水澄静如镜,倒映着他的身影与天心明月,只是水中的月亮却比天上的更清晰一些。

  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忽然轻笑一声:

  “修行日久,未曾稍歇。俯仰所求的这一份清静,今日总算成就了。”

?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符声

  望海楼中,闻人青衣静静坐着,仍还在思索着李伏蝉的来历,然而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有一声响动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一人推门而入,闻人青衣张口便问道:

  “索纥去哪了?”

  底下那人垂首答道:“两年前他从楼中拍走那尊丹炉后不久,便暗中害了与他同行的黄姓修士。之后辗转去了夕阴岛与灵犀岛。夕阴岛不知出了什么事,近几年一直封岛,不收散修。灵犀岛倒是留了他一段时日,不久前他似是盗了岛上一味丹药,那丹药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,灵犀岛的人追了追,没追上便退回去了。如今他藏在浑云岛,从楼中出发,大约七八日可到。”

  闻人青衣似乎并不以为,又问道:“他何时开始用那丹炉炼丹吃药的?”

  “半年前。”

  闻人青衣点了点头:“此人谨慎过了头。好不容易得了一尊品相极好的丹炉,身上又没什么牵扯,竟能生生忍到现在才炼丹疗伤,不过吃了半年,倒也够了。”

  底下那人迟疑道:“那索纥那边,可还要继续盯着?”

  闻人青衣摇了摇头:“楼中多余的人手都调去了北海,不日后我也要往那边去。不必再等了。”

  她缓缓起身,衣袖垂落,拂过案角,声音轻而干脆,“走罢,去登门拜访。”

  闻人青衣领了一十六人,皆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,分作数队悄然离开了望海楼,往浑云岛而去。

  到了岛上后,众人散开搜寻,来回梳了几遍,却始终不见索纥的踪影。

  先前那禀报的修士急得额头沁汗,低声道:“我分明见他进了浑云岛,此后再不曾出去过,怎会凭空不见了?”

  闻人青衣神色淡淡,目光扫过岛岸嶙峋的礁石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:“索纥是头恶狼,从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。三十六年前屠闻人氏时的少主是这样,三十六年后家破人亡的丧家之犬,依旧是这样。”

  话音方落,一道声音忽然自岛中某处响起,带着几分张狂的笑意:“呵呵,我当是谁一直暗中追着我,原来是当年闻人家逃出去的杂种。”

  闻人青衣身后诸修士霍然变色,纷纷护在闻人青衣左右。

  闻人青衣却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,抬手示意众人不必惊慌:“不是真人,是一道留声法术。”

 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那声音继续自顾自地说道:“你我两家的法脉同出一源,你猜得的确不错。只是怕你熬干了脑子,也猜不到我在哪里。”

  闻人青衣循声望去,便见不远处的岩缝间悬着一枚灵符,符上的纹路正随着索纥话音的起伏渐渐褪去光泽。

  她看了一眼,道:“符声之术,是我闻人家的东西。”

  索纥的声音应道:“自你闻人家为我索氏所屠,便再没有什么闻人家了,符声之术,自然也成了我索家的东西。”

  闻人青衣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,淡淡道:“不必再多说了。”

  话音落下,她的身形便在众人眼前缓缓淡去,化作一枚相同的灵符,纹路流转之间比索纥那枚不知高明了几筹。

  与此同时,望海楼左近一间不起眼的客房内,一袭红衣的青年猛地从榻上翻身而起,瞳孔骤缩。下一刻,房门便被人一脚蹬开。

  蹬门拜访。

  闻人青衣立在门外,衣袂犹带水气,望着那张惊骇欲绝的面孔,解释道:“符声之术脱胎于一道早已失传的古术,以符为假身。不巧得很。我比你懂得多一些。”

  索纥看着她,面色变了几变,终究没有祭出法器,也没有转身逃遁。

  他自知不是闻人青衣的对手,反倒平静下来,低声道:“你我两家之争,起于利益,殁于仇恨。闻人家死于我索氏之手,索氏也亡于怀朔高氏。如今你我也没什么两样。都是丧家之犬。只是我比你低些,做不了主事,也修不成外景,身上旧伤反复,四处摇尾乞怜,病重一些的时候是少年,病轻一些的时候是青年,反反复复,都在折我的寿数,无非靠着这点无用的丹药吊一吊命罢了。你心中似乎无仇恨……请饶过我罢。”

  闻人青衣听他说完,面上既无快意,也无悲悯,只点了点头道:“我的确无仇恨。”

  索伊看着他,不解道:“既然心无仇恨,何必追我这么些年,几次暗下毒手,置我于死地。又在如今将我堵住?”

  闻人青衣看着眼前这青年,似乎已经看不清三十六年前,手持长刀,剜下自己大父头颅,仰天大笑的张狂少主的模样,他狼狈了许多。

  “世上总有强手杀弱手,如你索氏杀闻人氏,如高氏杀你索氏,或许也会有人杀高氏,我修行至今,有十数年的时间是在奔波逃命中度过的,那时不能找人连浊,三劫消磨,至今连仇恨都淡了,只恐将来死了,大父见我之后,说我薄情寡性,不忠不孝,只好亲自寻你,杀了你,将来才有一场我的好死。”

  索纥听到他的话,久久无声,半晌之后,才道:“既然要杀,便来吧,我也早……”

  他话未说完,闻人青衣便一步来到他的面前,掌中水光涌动,泛着乌色暴虐的气机,索纥这些年走南闯北,也算见多识广,见到这一幕,瞬间想到了什么,不由脱口而出道:“是『浊流祸』?”

  闻人青衣的手掌已按在了索纥的灵台之上。

  外景修士的全力一击,索纥眼下也不过才开窍大成,又身受异伤,竟是瞬间气绝身亡。

  闻人青衣看没有再看他的尸身,回到望海楼后,将主事的凭信留下,便飘然离去,按照不久前的吩咐,前往北海。

  而在她离开后不久,原本已经死去的索纥忽然睁开眼睛。

  而他的面容骤然变化,变得越来越年轻,他却毫不在意,喃喃道:“似乎世事都是这样,当年闻人家大意放走了你,而今你又大意,不曾在乎我身上的异伤,这异伤既是杀我的利器,也是护持我性命的良药……”

  就在他还欲说些什么的时候,忽然一声轻嗤声响起在身后。

  索纥猛然转头,惊骇道:“是谁?”

  然而他的余光却什么也没有看到,便陷入了晦暗,一道阴冷的法光罩住了他。

  看着被自己制伏住的红衣少年,李伏蝉长眉低垂,说道:“世事总是这样,总有人忘了补刀。”

  李伏蝉早就注意到了闻人青衣身上,似乎与《物化随心箓》有关联的气机。

  李伏蝉身上的古术全部有缺,偏偏这些古术给他带来的加持巨大。

  尤其是《物化随心箓》,让他多少次死里逃生,绝处逢生。

  而且最重要的是,《物化随心箓》是飞蚯蚓的洞中留下的。

  飞蚯蚓的古术是从它口中的仙人那里得来的。

  这不免让李伏蝉起了试探之心。

  没想到见到了这样一场好戏。

首节 上一节 123/237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