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错有心让自己静下心来修行,而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,可不知道为何,那道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盛,始终按不下去。
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起身出了洞府。
不久后,便有人前来拜见。
来人是个青年,身着靛蓝长袍,束玄色腰带,面容端正。见了刘错,他恭敬行礼道:“恭贺大父出关。”
刘错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晌,才迟疑着开口:“你是……亢儿?”
刘亢点头应道:“正是。”
刘错面上浮现出几分笑意:“我闭关时,你尚在襁褓之中,一转眼已这般大了。不必多礼。如今家中是谁掌事?”
刘亢答道:“回大父,是六哥掌家。”
刘错了然道:“原来是讳儿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刘亢,又问道,“你父亲呢?想来如今也该突破外景了罢。”
刘亢闻言,神色沉了沉,声音低了几分,回答道:“父亲三年前突破失败,已故去了。”
刘错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,眉头一皱,不禁道:“我闭的并非死关,他突破之前,怎么不来见我?”
刘亢回道:“父亲说他本就天资不佳,能修行到这般境界已经是极侥幸的事了,不愿因自己突破这点小事叨扰您清修。”
刘错眉头皱得更深,半晌才吐出一句:“真是糊涂!”
他沉默了片刻,面上的悲色便渐渐淡了。
他本就是个薄情寡性之人,方才一时触动,不过是骤闻长子死讯,有些恍惚。
他转过头看向刘亢,语重心长道:“修行修行,不进则退。仙道之上,一路尸骨,你父亲便是前车之鉴。你要好生修行,万不可懈怠了。”
刘亢躬身应道:“刘亢明白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疏冷。
刘错自然听得出这孩子对自己这份薄凉心有了芥蒂,也不以为意,只道:“我即刻要出岛一趟,不日后便归。”
刘亢点了点头:“我会将此事告知家主。”
刘错不再多言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——
北海一座荒岛上,张元青跌跌撞撞地架风而起,面上惊慌难掩。
就在不久前,他再次被那疑似福地之主的人拽进了福地里面去。
这一回倒什么也没做,便将他给放了回来,可他再不敢在这荒岛上多留半刻了,谁知道哪一刻会不会又被拽进去吓唬一通,一次没事,三次四次次,他哪里受得住?
他立刻打定主意,往后一段时日绝不再踏足秘禁,先离开北海避避风头再说。
可该去哪里呢?
“我这样的海外修士,丹术也不高明,在海内恐怕讨不着好,只能在海外周旋了,西海贫瘠,人烟稀少,若是躲藏,去那里再合适不过。”
不过瞬间,他便打定了主意。
“就去西海。”
他咬了咬牙,这一次要远行前往西海,让他心中不免又打起鼓来。
他自身不善攻伐,也就御火的法子值得称道几句,要不是在秘禁中遇到了那售卖剑丸的修士,他之前哪里敢去斗杀那妖物。
而今剑丸也只剩两枚了,只盼着路上不要撞见什么硬茬子。
他一连赶了四五个月的路,总算进了西海地界。
立刻便寻到一座坊市,四处打听有无护身的法器出售,最终得知坊市中的望海楼里,正有一位修士在出手一种护身法器,据说颇为厉害。
张元青心中一喜,暗道: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,若能换下这剑丸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’
剑丸虽好,可惜那位秘禁中的前辈每次都只出售两枚,他好求歹求,竟是多一枚都不愿意卖给自己。
张元青也知道那位前辈每次出售都会坑他一次,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如今好不容易远走来西海一趟,只求着能得些机缘。
他一路寻到望海楼外,稍稍展露了自己外景修士的气机,便被人引着进入了内间。
那位出售法器的修士已候在那里,中年模样,身着白衣红底道袍,头戴道冠,瞧着倒也仙风道骨。
张元青一眼看去,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。
刘错也在同一时刻生出几分熟悉之感。
他心中暗暗起疑:‘此人我分明不曾见过,怎么会觉得熟悉?,
他闭关至今二十多年,有什么人是他从来没有见过,却还熟悉的人呢?
他念头一转,猛地省悟。
秘禁。
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老道,开口问道:“道友可是来购置法器的?”
张元青虽也隐隐生出几分警惕,却并未往深里想,点了点头道:“正是。听闻前辈这里有护身法器,晚辈想来看看,能否置换成。”
刘错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,温声道:“我这法器颇受人追捧,必定能如你的意。”
张元青心头一喜:“那便再好不过,晚辈定能拿出等价之物来换。”
刘错笑着摆了摆手:“不急,不急。道友请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中已亮出一物。
张元青低头看去,瞳孔猛然一缩,那是一枚银白色的剑丸。
他的反应一丝不落地落入刘错眼中。
刘错冷哼一声,面上笑意尽数化作冷色:“好哇,果然是你。还敢追到此处来!”
张元青不知他所指何意,却已经察觉那扑面而来的杀机。
“前辈,我无罪啊。”
眼见刘错手中剑丸上锋锐剑气吞吐不定,他哀求了一声,身形猛然暴退,撞破窗格,翻出望海楼,没命地往外逃去。
刘错身形一动,紧追而上。
只留下望海楼的人面面相觑,负责管理刘错所在内间的望海楼修士面上泛起一片苦涩。
两人都是外景修士,撞破窗格的瞬间,也相当于撞破了望海楼本就微薄孱弱的阵法。
若是刘错不回来,这东西便得他来赔付了。只是刘错若真的回来,他也万万不敢让一位真人赔付啊。
于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。
此时此刻,刘错的距离已经和张元青越来越近。
他早已经补足了性命,张元青才不过初入外景,哪里是他的对手。
几个呼吸间便被刘错追上,刘错指尖捻出一道灰黑色的少阴法光,那法光还不曾照到张元青身上,他便感觉到周遭传来一股极重的沉坠之感,而他的肉身也隐隐有种被侵蚀的感觉。
与此同时剑丸中那道剑气混合着剑元同时斩落。
张元青避无可避,惨呼一声,便被生生斩断了身子。
好在他三气流转尚稳,吊住了片刻性命。
而就是这片刻之间,刘错已掠至近前。
张元青看着他,满目苦楚悲哀,有疑惑,有不甘,有深深的迷茫,只想问问他为何要杀自己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凄厉地哭嚎:“我无罪啊。”
然而这临近死期,哭声凄厉的老人,却没看见,眼前出手杀自己之人,眼中竟充盈着深深的恐惧惊骇,还有藏在瞳仁后,不敢泄露分毫的绝望。
他来不及开口,那道灰黑色少阴法光便已经落在身上,他整个人顷刻间被侵蚀成灰烬。
刘错深深吐出一口浊气,看着张元青死在自己面前,一张脸骤然变得惨白,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分明已经补全性命,成就真人,一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我被钓了。”
“是他。”
刘错想不到,已经补全性命,为何会被人轻易勾动性命。
神通。
只有神通。
他顾不上许多,立刻驾风往夕阴岛赶去,夕阴岛有大阵在,不论能不能起到作用,总归是一个安慰。
来到夕阴岛后。
刘错连当今家主都来不及见,便匆匆找到了刘亢。
见刘错一脸惊慌失措,刘亢不禁意外道:“大父,您这是?”
刘错来不及解释,便说道:“我即刻就要闭关,如十年后未出,便将洞府大门紧锁,为我置下衣冠冢,葬于祖祠。”
刘亢还未来得及回应,刘错便匆匆离开。
刘错自少年以来便醉心修行,从不理家事,如今故人凋零,父母兄弟皆亡故了,故而连一封信都未曾留下。
进入密室之后,他立刻勾动秘禁中的门户,踏了进去。
直至此时此刻,不管是真的有紫府之君在钓他,还是什么人用什么法宝勾动了他的心绪,一味逃避抵抗是不可取的,最起码要再见一见那人,知道他想做什么。
可他接连勾动门户,进进出出,却始终没有再被拽进那方福地之中。
“难道他仅仅只是为了让我杀一个张元青吗?可他不过一个外景修士,唯一值得称道的,唯有一手炼丹之术了,为何一定要我去杀?”
然而就在这时,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鼓声。
刘错猛地站起身,一脸惊魂未定。
“哪里来的鼓声?”
不知道为何,听到那鼓声的时候,刘错脑海中瞬间一阵清明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之愚蠢,他这一趟匆匆离开夕阴岛,又匆匆回来,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为了专程去杀张元青一样。
望海楼所在那座坊市,至少有上百人,数十个修士都看到了他追杀张元青的一幕。
在望海楼的人眼中,他初到望海楼的第二天,便仿佛早有预料张元青会到来一样,看见他,立时便出了手。
这不是早有恩怨是什么?
而那些不知情的修士,大多都是开窍级数,那座坊市也只是普通的一座坊市,他们只会看到他一路追杀一个境界不明的修士。
而他杀张元青的地方渺无人烟,没人能知道他对张元青是一击必杀。
于是可能会生出这样一个猜想,他追杀张元青,张元青临死反扑,对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势。
没人会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,没人会管张元青到底是什么境界。
只要有人能联想到他的死或许和张元青有关系,便足够了。
刘错想到这里,深深吐出一口浊气。
真正要死的人,是他。
这个时候,他不免又想到张元青临死前的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