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居高位,执掌妖族气运,统御诸天万妖,自诩胸襟格局远超不输六圣。
可帝俊扪心自问,自己绝无半分舍弃自身道途的魄力。
以身化道,为万千蝼蚁、为苍茫苍生赌上一切。
这份悲悯天地、无私无我之大德,他毕生难及。
同时帝俊心中也有深沉的忌惮。
后土超脱诸圣、执掌地道,化身轮回主宰,如今虽无杀伐之力,却稳居天地至高层面。
巫族本就肉身无敌、战力滔天,如今又有后土这位地道至强者坐镇兜底,气运绵长、功德深厚、因果清净,日后巫妖大战,妖族想要碾压巫族、一统洪荒,难度陡增百倍不止。
与此同时,他心底亦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。
后土亲口立誓,从此不复巫族身。
她舍弃祖巫本源、割裂巫族族群羁绊,无肉身、无战力、不涉纷争、不掌杀伐,永世镇守幽冥轮回,彻底退出洪荒棋局角逐。
这意味着,即将到来的巫妖终极决战,后土绝对不会出手干预。
巫族最强底蕴悄然落幕,妖族最大的变数凭空消解,这对妖族而言,乃是天大的利好。
一念万千,心绪落定。
帝俊起身离座,踏出凌霄宝殿,立身九天云海之巅,面朝幽冥血海方向,身姿肃穆,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。
声音恢弘浩荡,坦荡磊落,无半分虚伪:
“妖族帝俊,代诸天万妖,谢平心娘娘开轮回、续生机、渡亡魂之大德!”
这一礼,帝俊行得心甘情愿,发自肺腑。
他坦然承认,自己不如后土。
纵观洪荒诸天,六位圣人苦修证道,皆为己身道途、自家气运;鸿钧执掌天道,亦有私心算计、格局博弈。
唯独后土,舍己身、成天地,弃逍遥、守万古,以一己孤寂换万族轮回。
论胸襟、论大义、论格局,诸天无一人能及此刻的平心娘娘。
敬佩归敬佩,大局归大局。
帝俊眼底的肃穆转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锐利与果决。
后土不参战,便是妖族登顶洪荒的最佳时机。错失今日,再无来日。
他当机立断,沉声传令,妖皇旨意瞬间传遍妖族疆域:
“传吾法旨,诸天妖族尽数收拢疆域、磨砺甲兵、规整战力、囤积气运!”
“巫妖大势已定,洪荒浩劫将至,全域妖族,即刻备战!”
九天妖云翻涌席卷,亿万妖族齐齐领命,肃杀之气瞬间冲破云霄。
妖族战意沸腾,磨刀霍霍备战巫妖大劫,满心皆是除却巫族、执掌洪荒的野心。
可与之相对,巫族祖地盘古殿内,却是纷乱嘈杂,全无往日铁血肃穆、众志成城的气象。
巍峨古朴的盘古神殿横贯巫族祖地,殿内盘古神威沉寂,十一尊祖巫齐聚一堂,往日并肩作战、同气连枝的默契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焦躁与不甘。
后土以身化轮回、立誓不复巫族身的一幕,深深冲击着每一位祖巫的道心,让一众天生好战、固守族群血脉的祖巫难以释怀。
性子最是暴烈的祝融按捺不住心头怒火,周身燎原烈焰隐隐翻涌,眉宇间满是痛心与埋怨,率先沉声开口,语气带着极致的不解:
“后土妹妹实在太过糊涂!我巫族身为盘古正宗,得天独厚、肉身无敌,坐拥洪荒顶尖气运,何须以身殉道、自断根基?”
“好好的祖巫真身不要,偏偏舍弃族群、孤身镇守幽冥,从此脱离巫族血脉,这到底是为何!”
一旁的奢比尸亦是连连颔首,周身死气萦绕,面色凝重又惋惜,满心不甘地附和:
“没错,后土妹妹此举太过轻率。”
“我巫族本就与妖族势如水火,大劫在即、战局未定,正是族群需要顶尖战力坐镇的关键时刻。”
“她这一走,等于自断臂膀,折损我巫族底蕴,平白让妖族占尽先机!”
二人话音落下,殿内气氛愈发躁动。
一众祖巫纷纷附和,言语间满是埋怨,皆觉得后土太过决绝,置巫族基业、同族手足于不顾。
唯有与后土素来交好的玄冥,眉头微蹙,轻声开口劝解:
“诸位兄长莫要妄议后土妹妹。她心怀苍生素来行事沉稳,从不做无谓之举。”
“此番以身化道,看似舍弃巫族,其中必有她的深远考量,绝非糊涂之举。”
木性温和、心性仁厚的句芒也随之点头附和,绿意道韵缓缓流转,试图平息殿内纷乱:
“后土妹妹一生从不自私,她这般选择,定然有万般苦衷,亦是顺应天地机缘,我等身为同族,当予以理解,不该肆意埋怨。”
可二人的劝解,根本压不住殿内躁动的人心。
脾气耿直的共工更是按捺不住,眼底带着几分猜忌与愠怒,他目光遥遥望向幽冥血海的方向,低声嘀咕:
“依我看,此事未必简单!后土妹妹素来顾念族群,怎会无端舍弃巫族根基、孤身化道?”
“多半是酆都从中蛊惑,是他一步步引导后土前往血海、以身轮回,才让我巫族痛失一尊顶级祖巫!”
此言一出,彻底点燃了殿内的纷乱情绪。
一众祖巫各执一词、争论不休,有人痛心惋惜、有人埋怨愤怒、有人心生猜忌、有人默默劝解。
九位祖巫吵得不可开交,声浪充斥整座盘古殿。
可自始至终,唯有两人默然伫立,未发一言,冷眼旁观着这场族群内乱。
一个便是空间祖巫帝江,
另一个则是执掌岁月时序的烛九阴。
良久,帝江与烛九阴对视一眼后,终于沉声开口:“够了。”
第185章 重塑道躯
冰冷威严的声响落下,瞬间压灭满殿喧嚣。
躁动争辩的诸位祖巫混身一僵,无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帝江目光扫过祝融、共工二人,神色肃穆,带着祖巫之首的沉沉威严,直言训斥:
“我巫族世代秉承盘古遗志,以血脉为盾、以同心为骨,屹立洪荒万古不倒。”
“如今大劫悬顶、妖氛滔天,外敌虎视眈眈,尔等不思凝心聚力、共御外敌,反倒自乱阵脚、猜忌同族、妄议手足!”
“后土妹妹亘古悲悯,以身成全天地大道,为洪荒万族谋生机,胸襟格局远超你我!尔等不知感恩敬佩,反倒张口埋怨、闭口猜忌,何其狭隘,何其短视!”
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,将一众躁动的祖巫训得垂首敛目,羞愧难当。
一旁的烛九阴也适时迈步而出,岁月道韵缓缓流淌,平和却坚定地附和道:
“大兄所言极是。后土妹妹心智澄澈、道心无瑕,一生顾全大局,从未有过半分自私偏颇。”
“此番舍身化道,看似自弃祖巫真身、脱离族群,其中必有万般苦衷与深远谋划。我等同为父神后裔,当信同族、守同心,而非心生嫌隙、自毁根基。”
有两大祖巫先后定调,殿内再无半分争议之声。
祝融、共工面色涨红,满心愧疚,率先躬身认错:“我等浮躁短视,妄议同族,惊扰父神,请大兄责罚!”
其余奢比尸等祖巫也纷纷垂首致歉,承认自身失察失态。
帝江见状,面色稍缓,却依旧满心凝重,目光穿透殿宇,望向九天之外翻涌不息的妖云,敏锐嗅到了愈发浓郁的硝烟气息与覆灭危机。
天地大势已然明朗,巫妖决战近在咫尺,再无半分缓冲余地。
他当机立断,沉声颁布法旨,声音浩荡传遍整座巫族祖地:
“即日起,巫族全域戒严!各族收拢族人、磨砺肉身、规整战力、囤积底蕴,摒弃一切私怨纷争,全心备战巫妖大劫!谁敢再内斗生乱、妄议同族,以族规论处!”
“谨遵大兄法旨!”
一众祖巫齐齐躬身领命,肃然退离盘古殿,各司其职,整顿族群战力。
片刻之间,恢弘偌大的盘古神殿便空旷下来,唯有帝江与烛九阴两道身影静静伫立。
殿内沉寂无声,盘古残威幽幽流转,气氛愈发凝重。
帝江转头看向身侧的烛九阴,神色彻底沉下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探寻,轻声开口:
“二弟,你执掌岁月时序,窥见古今未来,方才殿内你始终沉默,可是早已窥见了大劫玄机?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?”
烛九阴抬眸,狭长的眼眸深邃幽暗,眼底映照着万古光阴流转,藏着无尽天机秘辛。
他没有丝毫隐瞒,正色坦言,一语道破残酷未来:
“大兄,洪荒倾覆在即,巫妖大势已尽。”
“此战之后,两族争霸皆成空谈,遍地尸山血海,万千族人陨落,巫妖二族十不存一,彻底落寞于洪荒天地。”
帝江身躯微震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,虽早有预感,可亲耳听闻终究难掩沉重。
他早已清楚,巫妖厮杀无尽,积怨根深蒂固,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,大战开启便是两族互耗、两败俱伤,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可让他心生疑惑的是,烛九阴言语之间,并无半分焦灼、半分惶恐,沉静得异常诡异。
若是巫族注定覆灭、族群濒临绝境,执掌岁月的烛九阴,绝不可能如此淡然。
帝江心思飞速流转,骤然瞳孔骤缩,身躯猛地一震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开口:
“二弟,你神色不惊、心绪不乱,莫非……你早已窥见生机,找到了拯救我巫族的办法?”
烛九阴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深意笑容,目光望向幽冥血海的方向,悠悠反问:
“大兄,事到如今,你还看不明白?是不愿接受,还是不愿相信?”
帝江心神巨震,脑海中瞬间划过后土化轮回的一幕幕画面,豁然开朗。
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满是感慨与恍然,缓缓开口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后土妹妹以身化轮回,看似折损巫族当下战力、断我族群臂膀,实则是为我巫族搏出了一条万古煌煌大道!”
“从今往后,巫族不入虚无、不堕寂灭,可入轮回转世不绝,族群火种生生不息、永世不灭。”
“这,便是我巫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生机!”
话至此处,帝江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与芥蒂。
他心中全然清楚这份生机源自后土,却绝口不提酆都。
显然,当初酆都手持父神权杖,逼迫巫族众祖输出本源精血、让步妥协的旧事,依旧让他耿耿于怀、心存隔阂,始终无法坦然接纳这位十三弟。
烛九阴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无奈轻轻摇头,出言纠正:
“大兄,你只说对了一半。巫族永续的生机,的确在后土妹妹的轮回大道之中,但我等一众祖巫、残存巫族的未来,却不在后土身上。”
帝江骤然一愣,满脸错愕,连忙追问:“此话何意?我巫族生机不在后土,那在哪里?”
“在十三弟,酆都身上。”烛九阴沉声开口,语气笃定无比。
帝江眉头紧锁,满心疑惑,全然不解其中玄机:
“酆都?他不过是顺势成全后土化道,何来拯救我巫族、逆转大局的能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