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日,这早已万古不现身的大道本源,竟为一方洪荒地道、为后土一介祖巫的弘愿亲自现世,这等变故太过反常,完全跳出了鸿钧的推演与认知。
无数疑惑萦绕道心,让他心神难宁。
区区洪荒一隅,地道补全、轮回现世,本是天地更迭的自然轨迹,根本不值大道亲自垂眸。
这般破格异象,背后必然藏着他看不透的惊天隐秘。
恐惧过后,便是无尽忌惮。
但道心深处的私欲与算计,终究压过了忌惮。
地道独立,超脱天道掌控,已然成定局。
地道若成圣,权柄比肩天道圣人,届时他这位天道代言人的话语权、唯一性,将被彻底撼动,天道与他的无上格局,会被生生打破。
后土有大道护持,宏愿正大、功德滔天,一身清净无瑕,无懈可击,根本无从算计。
既然动不得后土,那便从巫族整体下手。
鸿钧眸光幽沉,心思飞速运转。
后土身为十二祖巫之一,与巫族气运相连、因果纠缠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只要巫族整体犯下滔天罪孽、背负无尽业力、沾染无解因果,后土即便功德盖世,也终究难以彻底脱身,必会被族群因果拖累。
一念至此,鸿钧眼底掠过一抹胸有成竹的冷光。
巫族根基在周山,浩劫契机在巫妖大战。
他只需稍稍拨动棋局,助推巫妖矛盾激化,让两族杀伐彻底失控,巫族沾染无尽苍生血劫,便是他可乘之机。
届时巫族罪业滔天,纵使后土开辟轮回、普渡万灵,也难洗净族群因果,地道终究要受制于天道秩序。
鸿钧缓缓闭目,神魂悄然沉入苍茫天道本源,默默搜寻撬动洪荒格局的契机,无声无息布局落子。
虚空静谧,唯有一缕极轻的呢喃:
“盘古……你究竟死了没有。这一次,便可见分晓。”
洪荒天地,暗流汹涌,从来不止一人算计。
除却心性淡然、恪守无为的太清老子,其余五位圣人,此刻尽皆心思浮动,各怀谋算。
昆仑山玉虚宫,云海翻腾,清气缭绕。
元始天尊端坐云台,眸光遥遥望向诸天大道之眼,面上是发自内心的敬畏。
可当他听清后土宏愿,知晓地道轮回将成之际,肃穆的眼底瞬间变得深沉。
他身为天道圣人,最清楚地道的分量。
天道主秩序,地道主苍生,轮回执掌生死,囊括万古功德。
轮回一成,地道权柄将凌驾诸天,足以与天道分庭抗礼。
如此无上机缘,他岂能甘心彻底错失?
元始心念急转,深知大道现世、功德正大,万万不可强行破坏、贸然出手,否则只会沾染滔天业果,反噬自身道基。
强攻不可,那便顺势而为,润物无声截取机缘。
他指尖轻轻一点,周身亿万精纯玉清清气翻涌而出。
落地化形,化作万千形貌各异的虚影,有老者、有中年者、亦有仙者,其遍布万千形态,无迹可寻。
元始声传虚空:
“世间皆苦,苍生流离,吾自渡之。”
话音落下,万千玉清虚影悄然消散,无声散落洪荒四海八荒,混迹乱世之中,以渡人济世为名,暗中积攒功德、浸染轮回气运,悄然布局地道机缘。
东海金鳌岛,截教仙山。
通天教主伫立碧游云海之巅,静静凝望天地异象,眼底同样藏着对地道轮回的极致觊觎。
轮回囊括无尽功德、执掌生死本源,乃是洪荒顶级机缘,他岂能不动心?
可沉吟良久,通天终究缓缓摇头,压下了心中所有算计。
他敬佩后土悲悯苍生、以身殉道的无上大义。
更念及巫族同为盘古正宗后裔,血脉同源,根骨一脉,万万做不出背后算计、暗下黑手的卑劣行径。
贪机缘而失本心,算同族而辱盘古,此道不正,他不屑为之。
一念既定,通天敛尽杂念,漠然观天,不掺半分龌龊心思。
天外混沌,娲皇宫静谧清幽,仙气袅袅。
女娲静坐莲台,眸光通透,静静俯瞰洪荒剧变,脸上无半分意外之色。
她乃是洪荒第一位成圣的圣人,执掌造化大道,洞悉天地先机。
早在无量岁月之前,便已勘破轮回玄机,知晓后土终有此化道一举。
甚至她早已暗中布局,潜移默化插手地道演变,想要将这份机缘纳入自身掌控。
可今日大道之眼骤然现世,无上道威镇压诸天,彻底打乱了她的所有谋划。
女娲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惋惜,终究只能无奈收手,彻底掐灭了暗中操作的心思。
大道亲临,一切算计皆为虚妄,谁敢妄动,必遭道罚!
她望着天地中央后土那浩瀚气势,暗自悠悠叹息。
如今大道坐镇,此事难度倍增,几乎陷入僵局。
沉吟片刻,女娲眸光投向首阳山方向,心底已然有了决断。
兄长伏羲之事,或许,可联合哪位太清师兄。
西方须弥山,灵山肃穆,却藏无尽贪婪。
接引、准提二圣同时睁眼,双目精光爆闪,神色狂热,眼中只剩无尽的功德与气运。
西方土地贫瘠、道运衰败、机缘稀少。
二圣证道之后,一直苦于功德不足、气运凋零,难以壮大西方道统。
而新生的轮回地府,收纳天地业力、承载苍生生机,乃是洪荒最庞大、最源源不断的功德聚合地!
这般无上机缘,简直是为贫瘠西方量身定做。
准提面皮极厚,满脸赞叹,故作悲悯钦佩之态,朗声赞叹虚空:
“后土道友以身殉道,普渡万灵,大德无疆,本座心悦诚服,万分佩服!”
赞叹过后,便是赤裸裸的觊觎与算计,他恬不知耻的暗自呢喃:
“只是轮回之事太过浩瀚,苍生苦海无边,俗世繁忙,道友一人独木难支。”
“不若由我西方代为分担,替洪荒渡化亡魂,消解业力,共成大道!”
一旁的接引圣人,此刻罕见没有半分劝阻,反而微微颔首,眼底精光暗藏,沉声吐出二字:
“大善。”
西方二圣一拍即合,贪念尽显,已然打定主意,待轮回成型,便想方设法渗入地府,截取轮回功德,壮大西方道统。
诸天圣人,各怀鬼胎,暗流汹涌,算计层层。
唯有天地中央的后土,心无旁骛,静静等候化道契机。
可那高悬诸天的大道之眼,始终只静静俯瞰,并未落下最后一重道果,成全她以身化轮回的无上大道。
后土心中微惑,她神念遍扫自身。
却始终觉得差了临门一脚,致使大道迟迟不肯彻底落定。
那一丝空洞萦绕道心,让她无从勘破关键。
一旁默然伫立的酆都眸光骤然闪烁,连忙开口沉声提醒:
“后土姐姐,万事俱备,只欠一物。
你欲化轮回、渡万古亡魂、消天地业煞,如今虽有大道佐证,却唯独——没有轮回道场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!
后土豁然顿悟,眉宇间的茫然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急迫。
是啊!
轮回需有扎根之地,亦需有栖息之土。
洪荒大地山川福地、名山大川尽数遍历,要么灵气过盛、生机太浓,容不下亡魂业力。
要么道韵驳杂、格局浅薄,承载不了六道轮回。
后土心神急转,遍思洪荒万千灵域,却始终寻不到一处至阴至寂、可纳万魂、可镇业煞的绝佳之地。
正当后土心绪焦灼之际,异变悄然而生。
天地间无数飘零残余的亡魂、弥散四方的杀伐煞气、淤积万古的浑浊业力,仿佛受到冥冥大道牵引,尽数调转方向,朝着洪荒极阴之地飞速汇聚而去,轨迹清晰、势不可挡。
这是天地道则的自发指引,是轮回本源的先天趋向!
后土再不迟疑,身形一动,循着万千亡魂与煞气的流向,破空疾驰而去。
天地诸天,玉虚宫、须弥山、娲皇宫,所有暗藏窥探的大能皆是满心疑惑。
轮回将成,大道在即,后土不急于化道证果,反而骤然动身横渡洪荒,意欲何为?
一时间诸圣心思浮动,纷纷凝神追随目光,静观其变。
后土一路横渡阴阳,横穿浊地,远离九天清气、人间生机。
最终后土驻足于一片无边无际、昏暗死寂的苍茫的血色海域之前。
其血海阴风呼啸,血雾弥漫,海水赤红如浆,浓稠黏腻,翻滚之间尽是杀伐戾气、无尽业浊,无半点生机,无一缕清气。
幽冥血海!
洪荒至阴至浊、藏污纳秽、收纳万古杀伐业力的终极之地!
后土凝望这片无边血海,眼底骤然亮起璀璨神光,积压已久的最后一丝缺憾彻底圆满。
此地至阴,可镇万魂;此地至浊,可纳业煞;此地死寂,可分阴阳!
万千亡魂归于此,无边业煞消于此,六道轮回,当扎根于此!
“找到了……”
后土轻声呢喃,语气满是笃定与释然,眸光澄澈坚定。
“此处,便是轮回根本,亦是我最终归宿。”
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,整片幽冥血海骤然狂暴翻涌,滔天血浪席卷四方,浓郁的血腥煞气冲天而起,硬生生阻隔了诸天窥探的目光。
血海深处,一道阴冷霸道、凶煞凛然的身影踏血而出,周身血光万丈,威压震彻极阴之地,正是久居血海、万古不出的冥河老祖。
冥河双目赤红,杀机凛冽,死死盯住后土,声音冰冷刺骨,带着无尽的震怒与警惕:
“后土祖巫!无故擅闯本老祖道场,意欲何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