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林动选择罢手,巫族也可顺势台阶退场,保全族群实力。
林动心中清明,纵然满心不甘,恨极陆压作恶侥幸苟活,恨极妖庭颠倒黑白、仗势欺人,却也无比清醒。
如今人族根基尚浅,若无巫族全力兜底,仅凭人族一己之力,根本无法抗衡坐拥先天至宝、底蕴深厚的妖庭。
强行开战,只会让人族率先覆灭,白白葬送万千生灵与武道修士。
权衡利弊,唯有借坡下驴。
林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,神色恢复淡然,对着帝江微微拱手:
“既然巫族暂不宜战,那此事暂且搁置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看东皇太一与陆压一眼,转身对着后羿三人颔首示意,干脆利落带人褪去:
“人族先行退场,今日恩怨,来日再算。”
说完,万丈武道血气敛入身躯,人影转瞬破空离去,不拖泥带水。
帝江望着林动远去的背影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赞赏,心中暗叹:
人族武祖,心思通透、审时度势,机敏远超常人,绝非愚钝之辈。
只可惜,此番未能借人族之手挑起巫妖死战,错失一次损耗妖族底蕴的良机,当真可惜,可惜。
心念落定,帝江收敛心绪,冷眸扫过东皇太一身前的陆压,寒意沉沉。
“妖庭今日护短徇私,颠倒黑白,这笔血债,我巫族记下了。”
“此事,没完!”
一声冷喝落地,五大祖巫携三尊大巫周身煞气一卷,尽数撕裂虚空,随同褪去,天穹之上瞬间空旷大半。
原地只余东皇太一、惊魂未定的陆压,以及满场静默观战的诸天大能与亿万生灵。
妖庭看似保住了颜面,却已然沦为洪荒笑柄。
与此同时,周山,巫族酆都部落。
酆都端坐蒲团之上,方才十日横空、九金乌陨落、夸父化林殉道的全过程,皆被他尽收眼底。
目睹天地浩劫、苍生悲鸣、族人陨落,他神色始终平静无波,眼底不起半分波澜,唯有一片深沉莫测的幽寂。
只见酆都指尖轻轻一点,幽暗虚空缓缓荡漾开层层涟漪,一道朦胧虚幻的人形身影缓缓凝聚成型。
身影挺拔魁梧,眉目熟悉,正是方才以身殉难、本该彻底消散世间的大巫——夸父。
此刻的夸父神魂虚浮、身形透明,满脸茫然无措,怔怔打量着自身虚幻的身躯与周遭熟悉的酆都秘境,心头满是疑惑。
他分明记得,自己燃尽本源、以身殉道,身躯化桃林护佑苍生,真灵本该随战火消散、彻底湮灭,为何还能留存于世,得见酆都祖巫?
回过神来,夸父连忙躬身行礼,语气满是不解与敬畏:
“夸父,拜见酆都祖巫。可···我已然身死道消,为何还能重见天日?”
酆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:
“夸父,你舍身护世,功德加身,苍生感念,天地动容。”
“我借洪荒万民感念你的香火意念,强行锁住了你溃散的残存真灵。”
“如今的你,并未彻底陨落,却也算不得真正复生,只是一缕香火真灵存续世间。”
夸父闻言,心头巨震,随之涌上无尽滚烫的感动。
他本以为自己一腔热血、以身殉道,终究只是尘归尘、土归土,从未奢望留存真灵。
他郑重叩首,语气恳切决绝:
“多谢祖巫再造之恩!自今日起,夸父唯酆都祖巫马首是瞻,永世追随!”
酆都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抹满意:
“你且安心前去盘古神庙雕像之内静养,稳固真灵、积蓄底蕴。只待来日机缘成熟,便可重塑肉身,彻底复生,重回洪荒天地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夸父躬身领命,虚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转瞬消失在秘境深处,前往盘古神庙潜修。
待夸父气息彻底隐匿,酆都抬眸,望向虚空某处,轻声开口,打破秘境沉寂:
“紫微道友,既已至此,何必隐匿,现身吧。”
话音刚落,虚空微微动荡,一道温润浩瀚的笑声骤然传开,穿透层层幽暗。
“哈哈!酆都道友,别来无恙!”
一道紫袍身影踏步而出,周身紫微帝气萦绕流转,尊贵磅礴,正是昔日被妖皇帝俊重创陨落的紫微大帝。
昔年,酆都与紫微暗中定下赌约,赌十日横空浩劫落幕、妖皇帝俊气运衰败、终食恶果。
如今十日横空,九大金乌尽数陨落,也是时候了。
酆都眸光微凝,静静打量着身前的紫袍身影,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讶异。
紫微不愧是开天辟地留存至今的先天生灵,底蕴着实恐怖。
先前被帝俊重创,近乎魂飞魄散,仅剩一缕残灵苟延残喘,修为更是跌落谷底。
可此番再见,对方不仅彻底重塑完好肉身,修为竟已然恢复至大罗金仙境界,恢复速度骇人听闻。
未等酆都开口,紫微便率先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微妙的侥幸,笑着开口:
“酆都道友,别来无恙。昔日你我定下赌约,言明十日横空,帝俊将陨。”
“如今九大金乌尽数覆灭,可妖皇帝俊依旧稳坐妖庭,毫无陨落之兆。不知你我这赌约,还算不算数?”
他此番言语,心思昭然若揭。
重塑肉身、恢复大罗修为后,他便已然心生悔意,不愿轻易依附他人、受制于人,只想借机试探,找寻赌约漏洞,试图挣脱昔日天道誓言的束缚。
酆都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笑,目光骤然锐利几分,不绕分毫弯子,直接出声敲打:
“紫微道友,莫非是想违背天道誓言?”
“你如今修为堪堪大罗金仙,便敢心生异念?”
“纵使是你全盛时期,在巫族面前,也不过蝼蚁而已。”
“本尊劝你,收起这点小聪明与侥幸心思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话音一顿,酆都语气平缓,却字字带着压迫感,堵死其所有退路:
“再者,赌约所言,是帝俊将陨,而非即刻陨落。”
“天道劫数,循序渐进,浩劫已启,气运已衰,他的死期,早晚将至。道友只需静心等候便可。”
紫微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,心头满是憋屈、无奈与深深的忌惮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己重塑肉身、恢复修为属实不易,可如今区区大罗境界,别说抗衡底蕴滔天的巫族,哪怕是后羿、刑天、蚩尤任意一位巫族大巫,他都无力匹敌。
最关键的是,昔日赌约早已立下天道誓言,若是强行违背,必遭天道反噬,修为尽废、魂飞魄散,绝无例外。
万般算计落空,紫微再无半分嚣张试探的底气,只能压下心中所有不甘,讪讪拱手,勉强挤出笑意:
“酆都道友说笑了。道友再造之恩、提携之情,紫微铭记于心,从未敢忘。”
“道友放心,紫微绝非背信弃义之辈。只需帝俊身死道消,赌约兑现之日,便是我紫微诚心投效、听命麾下之时。”
酆都微微颔首,神色平淡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语气意味深长,暗藏再三敲打:
“道友能这般想,自然最好。希望你始终能守住这份本心。”
言外凌厉,溢于言表,分明是警告他莫要再生异心、自作聪明。
紫微心神一凛,瞬间听懂其中深意,不敢再有半分杂念,连忙郑重保证:
“道友放心,紫微定信守天道誓言,绝不敢有半分违逆!”
说罢,他不愿继续留在这片压抑的秘境之中,连忙拱手告辞:
“在下修为尚未完全恢复,需闭关潜修稳固境界,便先行告退。”
不等酆都回应,紫微身形一动,化作一道紫焰流光,匆匆破开虚空,迅速褪去消失无踪。
大殿之中重归寂静。
酆都望着紫微消散的虚空,轻轻摇头,眸光幽冷,低声自语:
“紫微,人心最是难测,欲望最是乱性。”
“本尊黄龙可没这么好的耐心,希望你果真识趣。”
妖庭凌霄大殿,气氛死寂如渊,戾气滔天。
东皇太一带着遍体鳞伤、气息萎靡的陆压归来,将这仅剩的金乌独苗护在身后。
殿中百官肃立,无数妖仙噤若寒蝉,无人敢发一言。
高位之上,妖皇帝俊端坐帝座,一身鎏金帝袍早已紊乱翻飞,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暴怒与猩红杀机。
九子尽陨,血脉近乎断层,金乌一脉重创。
帝俊胸中怒火焚肝燎肠,眼底杀意几乎要溢满整座妖庭,厉声怒斥,声震大殿:
“巫族蛮横嗜杀,人族不知天高地厚!竟敢联手屠戮我金乌子嗣,残杀我妖庭血脉,此仇不共戴天!”
滔天怒火之下,整座凌霄大殿的梁柱都微微震颤,周遭萦绕的妖庭圣威层层炸裂,压得一众妖族大能俯首战栗。
可暴怒之余,帝俊心神极致凝练,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,让他察觉到了无尽蹊跷。
十日横空,看似是金乌顽劣、肆虐洪荒,可细细推敲,处处透着诡异。
汤谷禁制乃是他亲手布设。
别说如今根基浅薄的人族,即便是十二祖巫,也绝无可能无声无息破开禁制,放任十尊金乌擅自离谷。
再者,以巫族的行事风格,向来是恩怨当面了结。
绝不会做暗中算计的阴私手段。
此番十日莫名出世、祸乱苍生,步步诱导巫妖死战,绝非巫族作风。
而人族修为低微,底蕴匮乏,仅有林动一尊准圣撑场面,根本没有能力撬动汤谷禁制,更无布局全局、搅动洪荒格局的手段。
一切巧合堆砌,便是天大的阴谋。
帝俊眸光沉沉,心底寒意彻骨。
除却高高在上摆布洪荒棋局的圣人,无人有这般底蕴。
“到底是哪位圣人,在暗中算计我妖族,算计我金乌一脉!”
帝俊心中暗骂一声,眸中凶光毕露,当即抬手催动法力。
只见河图洛书这一推演至宝自他体内升腾而出。
他要逆推因果,彻查幕后黑手,撕开这层阴暗面纱!
可就在帝俊沉浸推演、紧盯因果脉络的关键时刻,一道凄厉的哭喊声骤然打破大殿沉寂。
帝后羲和一身凤袍凌乱,面色惨白,踉跄上前,一把将重伤虚弱的陆压紧紧抱入怀中,泪水纵横,浑身颤抖。
十个亲生孩儿,九位尽数惨死,只剩陆压一人残喘苟活,遍体鳞伤,险些断绝血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