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尊尊古老厚重的祖巫雕像通体鎏金,纹路复苏。
每一道石雕肌理都流淌着鲜活温热的香火光泽,浩瀚绵长的信仰之力扎根雕像本源,久久不散,自成道域。
无人知晓,这看似寻常的香火信仰,在洪荒天地间蕴藏着何等妙用。
洪荒修行,主流无非借天地灵气淬炼道体、感悟大道法则、积攒气运道行,终究受制于天道轮回、量劫冲刷、天地规则束缚。
可香火信仰之力截然不同,此力源自众生心念,生于万民赤诚,不属于天地先天灵气,不受天道规则全权桎梏,是后天唯一可超脱天道制衡的另类大道根基。
其一,香火可固神魂。
寻常修士神魂依托道基而生,道毁则魂灭,历经量劫极易溃散凋零。
而香火凝练的神魂,扎根亿万众生心念,凝万民意志为己用,坚韧不朽,纵使肉身崩碎、道基被毁,神魂依旧可长存天地、不堕轮回。
其二,香火可塑道基、补全短板。
巫族肉身冠绝洪荒,盖世无双,却天生神魂孱弱。
而信仰之力最善滋养神魂,恰好能完美弥补巫族的致命短板。
望着神殿之上流转不息的金色信仰洪流,酆都眼底精光湛然,心中满意无比。
有此浩瀚香火信仰打底,巫族已然立于不败之地,再也不会重蹈覆辙!
只是香火铸道,尚且差最后一步至关重要的工序,亦是逆天改命的核心关键。
若单纯依托庙宇香火、万民信仰重塑道体,便是正统神道之路。
此法虽可不朽,却弊端极大,终生被众生心念桎梏,受万民愿力束缚,一言一行皆要顺应民心,再无洪荒大能的自在洒脱。
但酆都早已谋算出一条完美无缺的逆天坦途!
以十二祖巫本源精血重塑肉身,摆脱盘古肉身先天桎梏,洗练血脉瑕疵。
以亿万巫族香火信仰凝练神魂,铸就不灭元神,超脱劫数。
肉身为先天盘古真血所化,强横无匹、冠绝洪荒;神魂为后天香火信仰所凝、不朽不灭、不坠天道。
先天肉身承载后天神魂,后天神魂滋养先天血脉,二者相辅相成、互补长短!
如此一来,既可彻底挣脱盘古血脉自带的桎梏、又能规避神道香火的枷锁束缚。
真正做到天高任鸟飞、海阔凭鱼跃。
谋划既定,酆都不再迟疑,即刻以十三祖巫的名分,遍传讯息周山上下,唤十二祖巫入盘古殿议事。
片刻之间,十二道顶天立地的磅礴巫道气息接连踏碎殿门,尽数汇聚于盘古大殿之内。
帝江为首,一身巫族至尊威压沉凝厚重,周身空间之力隐隐躁动,目光扫过酆都,率先开口问道:
“十三弟,如今巫妖对峙,大战将起,族中诸事繁杂,你突然召集我等齐聚盘古殿,究竟是何等大事?”
其余祖巫亦是目光灼灼,尽数落在酆都身上。祝融烈焰缠身,眸中战意凛然。
共工水雾翻涌,神色肃穆;玄冥、后土、句芒、蓐收、强良、奢比尸一众祖巫各立两侧,皆是满心疑惑,静待酆都答话。
面对十二位兄长姐姐的注视,酆都神色沉稳,没有半分迂回,直言道:
“诸位哥哥姐姐,我需你们各自祭出一滴本源精血。”
一语落地,整座盘古殿瞬间死寂,随即轰然炸开此起彼伏的质疑与反对之声。
反应最为激烈的便是祝融,他周身烈火轰然暴涨,殿内气温骤升,烈焰翻卷如灭世洪流,语气满是不满与愠怒:
“精血?十三弟可知本源精血何等珍贵!”
“我巫族肉身根基全系本源精血滋养,损耗一滴不知何时才能弥补,无故损耗,得不偿失!”
一旁共工连连颔首附和,寒水煞气流转周身,沉声道:
“不错,十三弟莫非是在开玩笑?”
“眼下我巫族整军备战,随时要与妖族决死一战,正是底蕴全盛之时。”
“若是精血受损,一旦大战爆发,我巫族如何抗衡帝俊,太一小儿?这等儿戏之举,万万不可!”
就连素来温和的后土,此刻也是柳眉微蹙,面露迟疑,轻声道:
“十三弟,本源精血关乎自身道途根基,不可轻弃,若无绝对必要缘由,我等无法应允。”
其余祖巫纷纷点头,眼底皆是不解与凝重,殿内反对之声不绝于耳,人人皆不赞同酆都这突兀且损耗极大的要求。
酆都静静伫立原地,看着一众兄长姐姐的抵触神色,心中满是无奈,却无从辩解。
他知晓巫妖大战的宿命结局,知晓巫族全员凋零、血染周山的悲惨下场。
可此事真没办法结束,就算说了以十二祖巫的性格也定然不会听。
万般解释皆行不通,酆都神色骤然变得无比肃穆,沉声开口:
“诸位兄长姐姐,此举无关私念,而是关乎整个巫族万世存亡。只是我眼下无法细说缘由。”
话音落下,酆都再不犹豫,心神一动,沉寂识海深处的一柄权杖破空而出,悬浮大殿正中。
那是一柄通体漆黑、纹理古朴的权杖,杖身流转着苍茫原始的混沌气息。
每一寸肌理都镌刻着盘古开天的无上道纹,正是酆都化形时,盘古所赠权杖!
其身亘古、霸道、苍茫的盘古威压瞬间席卷整座盘古殿,笼罩每一位祖巫周身,盘古道韵镇压一切巫力躁动,让十二祖巫心头巨震,浑身凛然。
“参见父神!”
哪怕盘古已然身陨,可父神威严刻入巫族血脉骨髓,十二祖巫不敢有半分不敬,齐齐躬身行礼,姿态虔诚肃穆。
盘古权杖现世,便是父神意志显化。
纵使他们心中万般不满、满心疑惑,纵使不舍本源精血、担忧族群战力,此刻也不敢有半分违抗。
无人敢于忤逆父神遗泽,无人敢于罔顾盘古意志。
下一瞬,十二祖巫各自咬牙,逼出一滴晶莹剔透缓缓汇聚于酆都身前。
做完这一切,十二祖巫神色依旧冷淡,未曾多言半句,各自拱手一礼,转身尽数离开盘古殿,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。
看着众人离去的萧瑟背影,酆都轻轻一叹,满心无奈。
他又何尝不知此举会引得众人不满?可他别无选择。
总不能直言告知一众兄长姐姐,你们来日尽数陨落,巫族即将覆灭,我这是在救你们性命。
就在酆都暗自沉吟之际,一道缓步轻响自殿外传来。
本该随众人一同离去的烛九阴,去而复返,独自伫立殿门之下。
一双洞悉万古时序的眸子静静落在酆都身上,眸光幽深,藏尽岁月沧桑。
他静静凝视酆都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悠远:
“十三弟,你似乎……从未看好过如今的巫族大势。”
酆都闻言微微一怔,正欲开口解释一二。
可不等他言语,烛九阴已然迈步上前,面色骤然肃穆无比,语气郑重至极:
“无需多言,你想做什么,便放手去做。族中的非议、二哥替你一力挡下。”
“巫族的确已是到了该破旧立新的时候。”
烛九阴眸光望向殿外苍茫天地,似穿透万古岁月,窥见未来浮沉。
“时序轮转,巫战必亡,血战无归,改道可活。”
言罢,烛九阴再不停留,转身离去,背影萧瑟,却带着对酆都的信任。
望着烛九阴渐行渐远的萧瑟背影,酆都伫立殿中,久久未动,心底生出无尽感慨。
时间祖巫,果真名副其实,巫族第一智者绝非虚言。
烛九阴执掌时间大道,俯瞰万古流变,定然早已窥见巫妖终局,看清了巫族覆灭的宿命。
可他从未出手阻止大战,亦未曾动摇族群本心,今日更是看穿自己心头所想,却选择无条件信任、鼎力庇护。
这一点,酆都早也有所猜测。
烛九阴生于巫族,长于周山,最是清楚自家族群的风骨与执念。
巫族儿郎,生来顶天立地,铮铮铁骨,宁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,也绝不卑躬屈膝、苟且偷生。
于巫族而言,世间从无跪地求生的道理,唯有浴血沙场、战死方休。
放眼洪荒万族,再无一族能如巫族这般看淡生死。
妖族贪生,仙门惜命,众生皆惧轮回消亡、道统断绝。
唯独巫族,从不畏陨落。
因为在所有巫族子民心中,肉身消亡、气血归墟,并非终结,而是挣脱凡尘厮杀、褪去俗世桎梏,回归盘古父神的怀抱。
这不是死亡,是归宿,是洪荒天地间独属于巫族的至高荣耀。
也正因这份刻入血脉的执念与风骨,烛九阴纵使窥见全员覆灭的结局,也从未想过退缩避战、苟全族群。
巫族的骄傲,不容许他们怯战避祸,不容许他们屈膝求存。
酆都眸光扫过空旷肃穆的盘古殿,心中满是唏嘘与惋惜。
纵观洪荒古今,巫族才是最有资格执掌天地、坐稳天地主角之位的族群。
巫族肉身无双,冠绝万古,血脉源自盘古真身,根脚尊贵远超万族。
族群团结,无内斗倾轧,上下一心,铁血赤诚。
子民纯粹坦荡,重义重情,无妖族之狡诈、无仙门之伪善、无西方之算计。
论根基、论战力、论族群风骨,巫族皆碾压洪荒万族,得天独厚,无可匹敌。
可偏偏,这般至强至纯的族群,终究难掌乾坤,落得个血染周山、近乎覆灭的悲惨结局。
只因巫族的道,太过孤高,太过纯粹,早已不合天地大势。
巫族尊铁血、敬归葬、重本心,不事权谋,不擅笼络,不屑算计,只凭肉身横行天地,以傲骨立足洪荒。
可乱世洪荒,天道更迭,大势轮转,从来不需要刚直不阿的铁血风骨,不需要无欲无求的纯粹道心。
天道需要制衡,需要气运流转,需要众生博弈、万族纷争。
洪荒众生需要生机绵延、需要机缘更迭、需要新旧交替。
巫族固守盘古旧道,刚直太过,不懂变通,不擅顺势,无笼络万族之心,无权谋制衡之术,注定无法顺应新时代的洪流。
故而天道弃巫,大势弃巫,洪荒众生亦弃巫。
一念至此,酆都眼神愈发坚定。
正因巫族风骨绝代却不合时宜,前路注定覆灭,他的逆天改道才愈发有意义。
他不打算改变巫族的傲骨风骨,也不打算磨灭族群的铁血本心。
酆都要做的,是以精血铸不灭肉身,以香火凝不朽神魂,破旧道、立新途。
让向来战死于沙场的巫族,不必再落得身死道消、血脉断绝的下场。
然而,与其说是酆都想保全巫族,倒不如说是黄龙要这般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