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沉默了。
他没有反驳。
因为王健说的,是人之常情。
活了两世,三十年的阅历,早就在他心里头,刻下了一条铁律。
这世上,除了至亲,再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
他前世,在那个世道里,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脸。
见过递过来的好处,底下都坠着一根看不见的钩子。
吃一堑,长一智,吃的堑多了,人就长了一身的刺,一层的壳。
谁对你太好,你头一个念头,不该是感动,该是先去想想,他图你什么。
这是阅历,也是一道,洗不掉的疤。
他不想这样。
可他没法子不这样。
所以,方才王健那番情真意切的假话,非但没暖到他,反倒让他,本能地竖起了那层壳。
这一点,被王健,一眼看穿了。
王健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,跟方才那副刻意的真诚,全然不同。
这一回,是真的坦荡:
“你知道的……我家里,开集丰号的。”
他端起茶,呷了一口:
“我爹,从小就教我,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商人。”
“我三岁认秤,五岁背账,七岁就跟着他,坐在柜台后头看他怎么跟人说话。”
“他最喜欢教我的,就是这么说假话。
他说,做商人,逢人就得是七分的笑脸,把那点真心,死死地藏进肚子里。”
“他还说,谁先把真心掏出来,谁就先输了。”
王健摇了摇头,脸上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:
“我打小听到大。听了十几年。”
“可我就是觉得,太累,太身不由己。”
“也太……把别人,当傻子了。”
“你把人人都当傻子,把人人都防着。
那样是不得罪人。
装一辈子的伪善,装到最后,兴许也就成了真善。
可你自个儿心里头清楚,那是装的。
这么活着,太累了。”
他看着罗影,一字一句道:
“我喜欢做一个商人。可我不想,做我爹那样的商人。”
罗影捧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没想到,从这么一个看着没心没肺的小胖墩嘴里,能听到这样一番话。
王健没有停,继续往下说:
“商人,讲究个利字当头,这没错。”
“可我爹,太看重眼前的利了。太短视。”
“我觉得,这不是王道。”
“讲究互惠,讲究互利,讲究一个长远的双赢。
这,才是大买卖该有的样子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,看着罗影,目光里头,头一回有了几分郑重:
“罗影,我跟你,见面也就匆匆这么几次。
这会儿就跟你扯什么同窗情深,那是假的,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但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愿意,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“锦上添花的事,谁都会做。
可这世上,敢雪中送炭的,才能富可敌国。”
“你能在五千只蚁里头,挑中那一只,比我花一百两选的,天赋还高的蚁……”
王健咧开嘴,笑得灿烂:
“那我就敢赌,你这个人,还得起。”
“这是真话。”
厢房里,静了一瞬。
罗影深深地,望了王健一眼。
这一眼,他看了很久。
他终于明白,这小胖墩身上,那股捉摸不透的感觉,到底是什么了。
是聪明。
一种藏在憨态底下,不肯随大流的聪明。
罗影放下了茶杯,缓缓开口:
“你很特别。”
“这是你第三次,刷新我对你的印象了。”
“哦?”
王健愣了一下,随即来了兴致,身子又往前凑:
“除了上回你崭露头角,抢了我的风头...
我却一点都不介意,又主动来跟你套近乎之外....
竟还有一次?
是哪一次?”
罗影看着他,坦然道:
“第一次。”
“你在金教习的课堂上,问能不能自带御兽进学。”
“当时我没多想。后来我才回过味来……
你那一问,根本不是真的想问。”
“你是想拿那个问题,当个引子,好遮一遮你接下来花一百两,挑走那只天赋最高的蚁的目的。”
“你不想让人看出来,你是冲着那只蚁,有备而来的。”
此话一出。
王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,慢慢收了。
他认认真真地,重新打量起了罗影,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。
那目光里头,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遇见同类的了然。
他原以为,罗影不过是个天赋好、又有几分运气的乡下小子。
能在五千只蚁里捡个漏,撞上一只好苗子...
凭的是天赋,和那只蚁互相吸引,再加上一点运道。
可方才那一番话,把他这点小心思,看了个底儿掉。
那一手藏拙,他自问做得滴水不漏,连金教习,都未必瞧得出来。
这小子,却轻飘飘地,点破了。
王健沉默了一会,坦然道:
“你说的不错,尽管那时入了学,可若是那些世家子,要追加束脩,也是可以追加的。”
“何况...宋立也和我在同一个教室,这个世道,官就是权,吏也比普通的商高贵。”
“我那样做...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,别看出点什么,使得那一只蚁横生波折了。”
“这一点...我不否认,你说的都对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罗影的眸光,越来越亮:
“我啊,是被我爹从小摁着,在生意场上滚大的。”
“多吃了几年盐,多了点阅历,看人看事,自然比旁人尖一些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你一个庄户人家的孩子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哪来的这份眼力?”
“你能瞧破这一点。”
“你这个人,可一点都不像,是个才十四岁的同龄人。”
罗影心里头,微微一动。
他面上不显,只是端起茶,呷了一口,把那一点情绪,压了下去。
他这具身子,是十四岁。
可他这副心肠,这双眼睛,装着的,是整整三十年的记忆。
尽管...那些记忆,没有将他变成另一个人,仍旧使得他保持了自己的底色。
可总归,多了几分阅历。
王健不知道这个。
他只当罗影是个天生早慧、心思又沉又稳的少年天才。
可饶是这般,他眼里那份欣赏,也已经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