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难了。
但是一睁眼,他的眼神,又定了下来。
为了小玄。
哪怕再难...
他也一定要去试一试。
他朝黄师兄拱了拱手,谢过指点,转身出了【兽储库】。
【大忠犬】依旧在台阶下面等待。
见他出来,就颠颠地跑过来,又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罗影摸了摸它的头,并没有久留。
日头还没到正午。
离上课,还有些时候。
他算了算时间后,一扭脚就朝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快步走去。
那条街上,有一家黑土县数得着的大商号。
“集丰号。”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王健。
在路上的时候,罗影心里反复盘算着他认识的这个王健。
那是商人之子。
从小就活在钱眼里,心眼儿细,看人的眼光也毒,逐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。
王健虽然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一头野兽,但是砸得不冤。
现在他不但得了十两的赏赐,还占了前十的名额,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旁听第二年老生的课程。
只待半年考核期一过,他便是正儿八经的第二年老生。
这样的一个人,精明,善于算账。
跟自己这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学生交朋友,他图什么?
罗影并不清楚。
他根本不知道,在王健心里,他罗影这个人值多少钱。
萍水相逢、点头之交的穷同窗吗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心里没有底。
可目前,他能想到的最近的出路,就是王健。
集丰号的门面。气派的很。
朱漆的大门,黑底金字的招牌,门两边站着的伙计都十分能干。
罗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站在门口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,说来找王健。
没等多久,王健便走了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锦缎衣服,比在书院时还要显露出一点少东家的气派。
见到罗影之后,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,并迎了过来:
“哎呀,罗影!是什么风,把你给吹来了?”
“快快快,里头请!”
他热情得,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至交。
罗影被他拽到厢房中,看着茶水、点心,流水似的端了上来。
他坐在那里捧着一杯热茶,过了很长时间,都没有说话。
这份交情,到底有几分真,几分是商人待客的客套,他分不清。
向别人开口借钱,这六个字,对罗影来说,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活了两世,最是要强,何曾向人低过头,伸过手。
但是他想起手背上的小玄....想起那条通天之路。
他知道,他必须得开口。
厢房里,静了一阵。
王健没有催促,只是笑着看着他,继续为他泡茶。
终于,罗影放下了茶杯。
他抬起头,迎上王健的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
“王兄。”
“我今天来,是想向你借一笔银子。”
这话出口,他甚至没好意思,立刻说出那个数目。
他做好了准备。
他准备好了王健脸上的笑,会淡下去几分。
准备好了他会不动声色地问借了多少,干什么的,什么时候归还。
这些都是人之常情。
如果是他的话,他也会问的。
但...
王健脸上的笑容,并没有消失。
他甚至...并没有询问罗影需要借多少。
他仅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壶,看着罗影,然后...笑得非常开心。
那笑里头,半分犹豫都没有:
“行啊!”
“我答应了!”
第38章 真话假话
罗影微微愣住了。
他借钱的话,才说了半句,连数目都没提。
这小胖墩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就一口应了。
罗影捧着那杯热茶,看着对面笑得一脸坦荡的王健,半晌,才开口问道:
“你就不问问我……借钱干嘛?”
王健笑了一下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身子摊得懒洋洋的,那副模样,很是豁达:
“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
罗影微微抬眼。
“还有差别?”
“那当然咯。”
王健耸了耸肩,伸出一根手指头,晃了晃:
“假话就是……我知道你家境不好,住在乡下村里,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“我身为你的同窗,跟你一见如故,交情莫逆。”
“这点钱算个啥?拿去使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,要多真诚有多真诚,眼睛里头,仿佛都泛着同窗之间惺惺相惜的水光。
若是个寻常的十四岁少年,听了这番话....
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,把王健引为生死之交了。
可罗影没有。
他只是端着茶,静静地,打量着对面这个人。
从他头一回,在金教习的课堂上插嘴。
到他第二回,眼皮都不眨,掏出一百两,挑走那只天赋最高的蚁。
再到第三回,在书院里,笑眯眯地主动过来,跟他打招呼。
如今,是第四回了。
这小胖墩,每一回,都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新感觉。
寻常人,你见上三五回,大抵就摸清了底。
是憨是奸,是直是滑,总能看出个七八分。
可这个王健,他见一回,变一回。
像一块裹了好几层布的玉,你刚以为看清了一层的纹路,底下,又透出另一层来。
方才那番假话,便是又一层布。
说得情真意切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任谁听了,都得承他一份天大的人情。
偏偏,他说完,自己先把这层布给掀了。
罗影沉默了一会儿,坦诚道:
“那你,为什么不这么说?”
“你要是真这么说了……我会记下你这份情。”
王健挑了挑眉,那笑里头,带上了几分玩味:
“只是记情?”
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了些:
“你心里头,该不会还想着……我图你点什么,反倒要多一层戒备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