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罗影自己答了:
“明明白白的利用。他掏钱买它,不是因为爱它,是因为它有用。”
“牛也不傻。”
“牛心里也有数。
它给这家人拉犁,拉一天,就有一天的草料,有一个遮雨的棚,冬天棚里还给铺干草。”
“它出力气,换吃住。”
“你说,这牛...是不是也在利用这庄稼汉?”
来福没吭声。
“也是。”
“一个图力气,一个图草料。
谁也没安什么好心,谁也没安什么坏心。”
“就这么,人利用牛,牛利用人...搭伙过起了日子。”
罗影的声音,缓了下来:
“一过,就是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里,牛拉断过三根犁杖。
有一年发大水,是它驮着家里最小的娃,蹚过的河。
有一年它病了,庄稼汉两口子轮着班,给它熬了半个月的豆汤。”
“牛的一只角,还是替这家人顶事的时候,断的。”
“再后来...牛老了。”
来福的耳朵,不易察觉地,压低了。
“牛老了,力气衰了。一天犁不了半亩地,吃得,却一点没少。”
“村里人都劝那庄稼汉。”
“说,卖了吧。牛贩子给的价不低,老牛的肉,城里的馆子收。
这钱拿回来,添点,能换头年轻力壮的。”
“说,牲口就是牲口,养着不出活,那是赔本的买卖。”
“牛贩子都牵着绳子上门了。”
罗影讲到这儿,停了。
来福的头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从爪子上抬了起来。
那双狗眼,一眨不眨地,盯着罗影。
它在等。
等这个故事的结尾。
因为这个故事的前半截...它太熟了。
熟得每一个字,都像在念它自己。
有用的时候,草料,棚子,干草,豆汤。
没用了...
牛贩子,就牵着绳子上门了。
它的故事,每一回,都是这么收尾的。
“庄稼汉把牛贩子,轰出去了。”
罗影的声音,很平静。
来福愣住了。
“牛贩子不死心,第二天又来,加了价。”
“庄稼汉抄起了锄头。”
“他跟牛贩子说...这头牛在我家干了十五年。
它壮的时候,我使唤它的力气。
它老了,就该我养它的老。”
“牛贩子笑他傻,说你使唤它是天经地义,你花钱买的它,它吃你的草料,谁欠谁的?”
“庄稼汉说,对,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“十五年,它的力气,换我的草料,账早就两讫了。”
“可是...”
罗影顿了顿,一字一字:
“账两讫了,情没讫。”
“十五年的搭伙,十五年的相依为命...这个东西,不在账上。”
“它早就不是我买回来的那头牲口了。”
“它是我家里的一口人。”
第118章 解除契约
“故事,还有个尾巴。”
罗影道:
“那头老牛,后来在牛棚里,又活了好些年。”
“庄稼汉的儿子出息了,赚了钱,头一件事,就是给牛棚翻了新,扩了一间。”
“还给老牛,娶了个伴。”
“如今,棚里添了头小牛犊。老牛整天躺在新棚里,晒太阳,看崽。”
“前些天,有人问它,后不后悔当年被人挑中,拉了十五年的犁。”
“它说...”
罗影转过头,看着来福,轻声道:
“它说,俺知足咧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
日头偏了西,把一人一狗的影子,拉长在门槛上。
来福趴在那儿,很久很久,没有动。
罗影也不催。
他就那么坐着,像过去五个月里的每一次一样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把这个故事的里子,摊开了:
“来福,这个故事,你听懂了吧。”
“这世上的命,生下来,就是要被'利用'的。”
“牛被人利用力气。
狗被人利用忠心。
人呢?人也一样。
庄稼汉被地主利用,伙计被掌柜利用,当官的被朝廷利用...”
“有本事被利用,恰恰说明你有价值。”
“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的...那才叫真的完了。”
“所以,'被利用'这件事本身,不脏。”
罗影的声音,沉了下来:
“脏的,是利用的方式。”
“有一种利用,是把你榨干了,过秤,卖掉。
壮的时候吃你的力,老的时候吃你的肉。”
“你娘,兽贩子,镖局,货栈...他们对你,是这一种。”
“这种利用,叫损人利己。你恨,你防,你把心收起来...全对。”
“可还有另一种。”
“庄稼汉和老牛那一种。”
“我利用你的力气,你利用我的草料。
起头,谁也没安好心,就是各取所需。”
“可搭伙的日子长了,力气和草料之外...长出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长出了发大水时的那一驮,长出了半个月的豆汤,长出了'它是我家里一口人'。”
“这种利用,叫相互成全。”
“来福,你再想一层。”
罗影望着它:
“一个人,哪怕他起初对你好,是装的,是图你什么...
可他装了一辈子,对你好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变过。”
“你说,他到底是个伪善的人...还是个善人?”
“一个人帮了你一辈子,哪怕他的出发点,是为他自己...”
“你说,他还算不算,是一个好人?”
来福趴在门槛上。
那双狗眼里,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翻动了一下。
九年了。
七任主人。
有对它掏心掏肺的,有对它设局用计的,有对它软磨硬泡的。
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跟它讲过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