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抬起头时,那张脸上的失望,褪了。
褪出来的,是一种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神色。
“雪中送炭...”
他喃喃了一句,忽然叹了口气:
“健儿,你很聪明。”
“这一点,从你三岁认秤,我就知道。”
“这两笔账,你从'人'上算,确实...另有一番天地。
为父从'钱'上盘,是盘不出这一层的。”
这是半年来,他头一次,夸这个儿子。
王健微微一怔。
“可是。”
王林话锋一转,那双老眼里,透出浸了三十年风霜的东西:
“你在这条歪路上,走得太顺了,顺得让为父心里发慌。”
“健儿,你记住。”
“这世间,账好算。”
“人心,最难测。”
“秦守拙今天感恩戴德,明天有人出十倍的价买他的方子呢?
贺远舟今天替你看庄子,明天官府翻了案,漕帮重新请他呢?”
“你投的是人。”
“人,是会变的。”
“这两注,眼下还都是纸面上的活账。
能不能落袋...得看天,看命,看人心。”
第110章 世道弄人
王林顿了顿,身子前倾:
“那,第三注呢?”
“那个丙等的罗影。”
“秦守拙有手艺,贺远舟有门路。他呢?”
“他有什么,值你连注三次?”
问到这儿,王林的目光,钉在儿子脸上。
前两注,他听懂了,甚至,心里暗暗认了几分。
唯独这第三注...
一个天赋已经被灵蝉验死了的农家子,他想破了脑袋,也算不出这笔账的赢面在哪儿。
王健迎着他爹的目光。
笑了笑。
竟然...没有任何解释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只是转过身,走到窗边,望着前院的方向。
夜色里,那块黑底金字的旧匾,隐在门楼的影子里,看不真切。
然后,他突然,来了一句:
“爹。”
“门口集丰号的牌匾...挂着够久了。”
“是该换了。”
王林的眉头,蹙了起来:
“你在胡说什么?”
“那匾去年才重新上的漆,新得很...”
而就在这个时候。
王健慢悠悠地,打断了他。
声音平静,却一字一顿:
“三个月后,换成...”
“琅琊王氏。”
.......
夜色深了。
追风驹踏着月光,把县城甩在身后。
罗影伏在马背上,怀里揣着那张做干净了账的单子,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事,办完了。
五枚进阶令的局,从冯教习那盏油灯下生出来,到宋府的雇契上验明白,再到今夜集丰号的厢房里...
落子了。
接下来要做的,只剩一件。
等。
等王健的消息。
罗影望着道旁飞退的田埂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。
在这个世家宗族把控朝堂的世界里,一个人的力量,微小得可怕。
他有衍策,有血契,有独一份的进化链...
可这些东西,捏在一个庄户少年手里,就像娃娃抱着金元宝走夜路。
他递不进宋家的门槛,敲不开周家的大门,摸不着县尊的衙口。
所幸...
他有朋友。
有一个当得起“富可敌国”四个字的朋友。
......
第二日,清晨。
书院的路上,罗影和李子诚并肩往教室走。
从今日起,李子诚每天辰时要去韩教习的值房报到,可他还是老习惯,先绕到路口,等罗影一起走这一段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走着走着,罗影就察觉出不对了。
迎面过来的同窗,隔着老远,就放缓了脚步。
“李师兄早。”
一个老生班的学子,客客气气地拱手,侧身让开了半条路。
李子诚愣了一下,慌忙还礼。
再往前。
“李师兄。”
“师兄早。”
一路走,一路都是招呼。
有点头的,有拱手的,还有原本走在前头的,特意放慢步子,等他们过去了才走。
那些面孔,昨天还是平平常常的同窗。
今天,一夜之间,全变了称呼。
李子诚被这一路的“师兄”叫得脸都僵了,脚步越走越快,像是逃。
快到教室的时候,前头一个熟悉的胖乎乎身影,迎面走了过来。
庞岳。
那个入学头一天,给他们几个新生扫盲的胖子师兄。
那个咧着嘴说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屁话,咱们书院讲的是有用就行”的庞岳。
李子诚眼睛一亮,刚要开口喊庞师兄。
庞岳先站定了。
他整了整衣襟,朝着李子诚,端端正正地拱起了手:
“李师兄。”
声音里,竟带着几分拘谨。
李子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慌得摆手:
“你是我师兄!半年前我连兽粮都分不清,是你蹲在树底下教的我!你叫我这个,我担不起...”
“担得起。”
庞岳打断了他。
胖子的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跟从前的没心没肺不一样了,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东西:
“李师兄,您现在是韩教习的亲传。”
“亲传弟子,见教习不用行全礼,档案走的是内档,往后考府学,举荐信盖的是教习的私印。”
“这书院里的规矩,达者为先。”
“您入了内门,我还在大课堂上混。这一声师兄...是您该受的。”
“我不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