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错一个数,晚饭桌上能念我半个时辰。”
他说得嫌弃,手上却顺势把账册合了,边角对齐,压到镇纸底下,动作熟练得像伺候了它十年。
片刻,翠花端着茶盘进来,给罗影布了茶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罗影双手接茶的时候,朝她微微颔首。
比对寻常丫鬟的礼数,多了半分。
翠花没留意。
王健留意了,可他只当罗影是庄户人家出来的,对谁都客气,没往深里想。
“说吧。”
王健给自己也倒了一盏,端起来吹了吹:
“什么风把你吹来的。”
罗影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搁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布包落桌,一声闷响。
沉。
王健的目光落在布包上,吹茶的动作,停了。
“三十一两。”
罗影道:
“三十两本金。一两利钱,按县里的行价,五个月的息。”
“借据在你那儿。今日钱货两讫,烦请取出来,当面销了。”
厢房里静了一瞬。
王健把茶盏搁下了。
他没有去碰那个布包。
他先是盯着布包看了两息,然后抬起眼,把罗影从头到脚,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。
那眼神,是集丰号柜台上传了两代的眼神。
看衣裳。
还是那身粗布短褐,袖口的补丁换了块新的。
看鞋。
鞋帮上沾着道上的土,鞋底磨得不轻。
看脸。
气色尚可,就是眼底压着熬夜的青。
看完了,王健伸出一根手指,把布包的布角,轻轻挑开了一线。
银锭。
散碎的银角子。
还有几串铜钱,拿麻绳仔仔细细捆着。
不是银票。
是一点一点,从各处攒拢来的钱。
王健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他把布角按了回去,坐直了身子。那副懒洋洋的做派收了,脸上头一回,有了郑重的神色。
“罗兄。”
“这钱,你先拿回去。”
他抬手,把布包,稳稳地推了回去。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这三十一两是怎么凑的。
禳灾的谢银,书院的赏银,零零碎碎...我估摸着,你把这半年的进项,掏了个底朝天。”
“可你眼下,是什么关口?”
王健竖起一根手指:
“你那只蚁,满县城都知道要入阶了。进阶令,书院明码标价,一百两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你大哥要说亲。彩礼,酒席,新房的砖瓦,哪一样不是钱?”
第三根:
“罗叔的药不能断。家里的日子刚起了个头,牛棚扩了,院墙要补,处处都是要用钱的窟窿。”
三根手指,在罗影眼前晃了晃:
“三个窟窿,个个都比我这儿急。”
“这个当口,你把三十一两送到我这儿...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沉了下来:
“这叫伤筋动骨。”
“我王健要是收了,那我成什么了?”
“我们王家,还没到缺你这三十一两周转的地步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令换了,蚁入阶了,家里都安顿了...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罗影笑了笑。
“王兄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银子...你猜,我什么时候就凑够了?”
王健一怔。
“五个月前。”
罗影平平静静地道:
“县里给的禳灾谢银,加上零碎的进项,五个月前,我手里就有三十五两了。”
王健按着布包的手,顿住了。
他盯着罗影,那双在算盘珠子边上滚大的眼睛,轻轻地眯了起来。
厢房里,静了两息。
罗影迎着他的目光,不急不缓地,把话说了下去:
“五个月前,我要是把银子送来...钱是两讫了。”
“可这事儿,也就两讫了。”
“急着还钱的朋友,跟急着撇清的路人,隔得不远。”
“你借我钱的时候,连数目都没问,先说了一句...我们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之间,银子好还。”
“情,难还。”
“我要是只把银子一还,那份情就悬在半空。
你不好提,我也不好装不知道。
日子一久,反倒生分。”
“所以我压着。”
“一直压到今天。”
“压到我...能连银子,带情,一起还的时候。”
话音落了。
王健没有出声。
他按着布包的那只手,慢慢地,收了回来。
他靠回椅背,抱起胳膊,望着对面这个粗布短褐的少年。
望着望着,他的右手食指,无意识地,在自己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那是他打算盘打出来的毛病。
心里过账的时候,手指头就停不住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到第四下,手指停了。
账,过完了。
王健的嘴角,一点一点地,翘了上来。
那张脸上没有惊,也没有疑。
只有一层慢慢漫上来的...笑意。
了然的笑意。
半晌,他从鼻子里,轻轻哼出一声笑:
“行啊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多一个字的点破,都没有。
两个心里揣着明镜的人,这种事,一个说透了,一个听懂了,就够了。
谁再往下掰扯,谁俗。
王健坐直身子,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借据。
罗影瞥见,那借据的边角,被摩挲得起了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