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背上,血契印记温温的。
那条整个大乾独一份的进化链,就趴在这方寸之间。
“李子诚。”
执事唱名。
罗影抬起头。
李子诚从队伍里走出去。
这半年,他还是那身干净的旧衣,浆洗得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走到台前,他站定,腰杆挺得笔直。
灵蝉从半空俯冲了下来。
俯冲。
罗影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前头几十个人,灵蝉都是慢悠悠地飘落。
唯独这一次,它像是嗅到了什么,收翅疾坠,快得拖出了一道虹光。
落肩。
它没有立刻取血。
它先绕着李子诚的脖颈,急促地爬了一圈,翅膀振得嗡嗡作响,虹彩乱颤,像是...按捺不住。
满场的教习,都坐直了。
高台正中,叶院长负着的手,松开了。
灵蝉的尾针落下,取血。
然后。
蝉鸣,炸响了。
那声音和前头所有人的都不同。
前头的鸣叫是清越的一线,这一声,是满溢的、酣畅的,像是憋了整整六年的一口气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一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校场上,起先还有人低声数着。
数到二十息,没人出声了。
三百多人,鸦雀无声,所有的目光钉在那个瘦削的身影上。
李子诚站在场中,肩膀绷得死紧。
罗影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攥着,指节一片白。
二十五息。
二十八息。
三十息。
蝉鸣,仍在继续。
一直响到第三十七息,那只灵蝉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声,赖在李子诚的肩头,翅膀还一下一下地轻扇,像是舍不得走。
执事举着记时的漏尺,手都有些抖:
“三十七息...”
“甲...甲等!!”
校场,炸了。
“甲等?!”
“六年了!陆师兄之后,六年了啊!”
“李子诚?哪个李子诚?”
“就是那个杂货铺家的...天,他爹还在县里守着铺子呢...”
嗡嗡的议论声浪里,高台上,叶院长开口了。
就一句话,议论声齐齐一静。
“好。”
院长望着场中那个瘦削的少年,又缓缓说了一遍:
“好啊。”
两个好字,前一个是评,后一个,像是叹。
紧接着,台侧的教习席上,动了。
金教习第一个站了起来:
“李子诚,老夫的老生班,你听了半年了。御兽成长学,我带你,顺理成章...”
“金老头你有秦峙了!”
另一位圆脸的教习一步抢出,冲着场中扬声:
“李子诚!我这儿,兽药堂的方子随你翻,月银之外,我私人再贴二两...”
“贴银子算什么本事。”
一位女教习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我处有一整套人兽共感的传承,县学独一份...”
三百多个学子,看得目瞪口呆。
平日里高高在上、点到即止的教习们,此刻当着全场的面,你一言我一语,毫不掩饰地...抢人。
这就是甲等的分量。
六年一遇的种子,谁抢到手,谁的名字,就可能跟着一个府学前十,一起刻进书院的碑里。
场中,李子诚站在原地。
他还没从蝉鸣里回过神来。
肩头的灵蝉被执事收走了,可那三十七息的声音,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。
甲等。
亲传。
他听见了教习们的争抢,一字一句,都听见了。
可他脑子里翻涌着的,是另外一些东西。
是他爹在柜台后头,拨了二十年的算盘。
是半年前那个晚上,他爹从床底下搬出钱匣子,一层一层揭开布,把六两银子推过来时,那双手上的裂口。
是庞师兄说过的那两条:束脩,全免。月银,五两。
一个月五两。
他家那间铺子,起早贪黑一整年,存下的也就七两。
从今往后,他只要坐在学堂里读书...
一个月,就能挣回家里近一年的存款。
爹的算盘,可以拨得慢一些了。
娘做饼的油,可以放得多一些了。
李子诚的眼眶,毫无征兆地热了。
他仰起头,朝着天上看了一息,把那点热气逼了回去。
然后,他垂下头,朝着满场争抢的教习们,深深一揖。
“诸位教习厚爱,学生...感激不尽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越过了金教习,越过了许诺贴银子的圆脸教习,落在了教习席末尾。
那里坐着一位一直没有出声的老者。
韩教习。
掌御兽伤症一科,医术是全书院公认的头一份。
只是性子古板,严苛出了名,执教二十年...至今没有收过一个亲传。
“学生斗胆。”
李子诚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:
“愿拜入韩教习门下。”
满场,又是一静。
抢人的几位教习,面面相觑。
韩教习自己都愣了。老者扶了扶眼镜,上上下下打量他:
“你选我?”
“我这儿没有月银之外的贴补,没有独门的传承,功课比别处重三倍。”
“你图什么。”
“图您没有亲传。”
李子诚答得实实在在,带着一股泥土地里长出来的直:
“教习们的好,学生都记着。
可金教习门下有秦师兄,其余几位教习,门下也各有师兄。”
“唯有您这儿...学生若进来,您的功夫,不用分给第二个人。”
“学生底子薄,起步晚,笨,只有一把子肯下死功夫的力气。”
“跟着您,挨最重的功课,受最全的教导...”
“这买卖,学生赚。”
这话说完,校场上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王健在队伍里,低低地笑出了声:
“好家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