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下了课。
罗影在书院门口,拦住了一个人。
“宋兄,留步。”
宋立回过头。
看清来人,他先是一怔,随即拱手还了一礼,动作端端正正:
“罗兄。”
自前几日一别,两人各自在不同的班里上课,照面的机会不多。
可宋立执礼的姿势,和之前却一模一样,弯腰的深度都不差分毫。
“冒昧相扰。”
罗影开门见山:
“有一事,想请教宋兄。事关贵府。”
宋立听完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他只是侧了侧身,做了个相请的手势:
“此处人多。”
“罗兄若不嫌弃,随我回府一叙。家中说话,方便些。”
......
宋府在县城的东街。
离着还有半条街,罗影就察觉出不一样了。
这条街的铺面,一间挨着一间,绸缎庄,药堂,粮行。
掌柜们站在各自的门口,瞧见宋立走过,纷纷躬身:
“少爷。”
“宋少爷回来了。”
宋立一一颔首还礼,不倨傲,也不亲昵,分寸拿捏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罗影跟在旁边,不动声色地数了数。
半条街,十七间铺子。
十七个掌柜,全都躬了身。
这条街上的产业,只怕大半姓宋。
到了府门前。
两扇黑漆大门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“宋府”两个字,笔力沉厚。
门前没有石狮子。
蹲着的,是两头活的。
【碎岩犀】。
左右各一头,脊背比门墩还高,独角上包着黄铜的角套。
两头犀一动不动地蹲踞着,眼皮半耷拉,像是睡着。
可罗影一靠近,两头犀的耳朵,同时朝他转了过来。
手背上,小玄的血契印记,微微一烫。
契约那头,小玄把自己缩紧了。
觉醒八级往上。
两头。
看门用的。
罗影想起了张乡老家的那只【镇宅猫】。
觉醒三级,蹲在门槛上,就压得全村人走路绕着道。
而这里,看门的是两头觉醒八级的犀。
村和县,乡老和世家...
隔着的,何止是三十里地。
门房里迎出来一个老仆,垂手候着。
宋立还没开口,老仆先躬身道:
“少爷。老太爷晌午就吩咐过了,说少爷今日若领同窗回来,茶备在东花厅。”
罗影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宋立是下了课才被他拦住的。
从书院到宋府,两刻钟的路。
可老太爷晌午...就吩咐过了。
宋立像是没觉出什么,笑着应了一声,领着罗影往里走。
罗影跟在后头,心里那杆秤,又沉了一分。
不是宋立走漏了消息。
是他罗影前脚在书院里拦人,后脚,消息就进了宋府。
一个县学新生的动向,人家顺手就知道了。
这就是本地经营了三百年的世家。
耳目不用张,自然就在那儿。
......
穿过两进院子。
第二进的院墙下,是一溜兽舍。
罗影路过时,扫了一眼。
一头【铁脊豺】,脊上的硬鬃油光水滑。
一只【瞭远猴】,蹲在架子顶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生人。
最里头一间,垫着厚厚的锦褥,卧着一头通体雪青的巨犬,呼吸悠长,气息沉得像一口古井。
罗影只看了那头犬一眼,就挪开了目光。
入阶的。
而且,不止一级。
一个家族的寻常兽舍里,随手卧着一头入阶御兽。
东花厅里,茶已经沏好了。
细白瓷的盏,茶汤清亮,一揭盖,香气清幽幽地漫开。
罗影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他说不出这是什么茶。
只知道,这一盏的价钱,大约够他家吃半个月。
宋立在主位边上的客座坐了,把主位空着。
这个细节,罗影看在眼里。
主位是老太爷的。
哪怕老太爷不来,孙子也不坐。
“罗兄。”
宋立给他续了茶,温声道: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何事,要用到我宋家?”
罗影放下茶盏。
他也不绕。
“我想让小玄,参加贵府的考验。”
“求一枚,进阶令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
宋立执壶的手,稳稳的,没有晃。
他抬起眼,看着罗影。
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浮上一层斟酌。
他斟酌的不是应不应。
是怎么开口,才不伤人。
“罗兄。”
宋立放下茶壶,语气放得很缓:
“书院也有进阶令。一百两,一次嘉奖。”
“嘉奖,你有。”
“我这么问,没有别的意思...“
他顿了顿,把话说得很轻:
“一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若是银子上一时紧...我宋家的考验,你只管来。
可书院那一枚,其实也不必急。
你那只蚁的本事在,往后...“
“宋兄。”
罗影打断了他。
他听懂了宋立的体贴。
这位世家子知道他的家底,怕他为了一枚令,把自己逼进银钱的死角,正委婉地劝他缓一缓。
罗影坦然道:
“书院那一枚,我知道,银子缺口有点大。”